那夜又想起红薯,又是一番意难平。每逢此时,我缓释焦虑的办法是去网上找找有没有可买的相关书刊。既然想起红薯,那有关于红薯的书吗?一搜,果然有。我选了一种,名为《红薯食谱》,上海市粮食局编,上海文化出版社1958年9月第1版,定价为9分。这是本32页的小册子,封底的“内容提要”说——


紅薯(山羊芋)是个宝,色、香、味都好。为了適应農業生產的大發展,迎接薯类作物的大丰收,上海市粮食局在全市范圍內交流了制作經驗,革新了烹調方法,編成本書。主要内容,除了介绍紅薯的营养价值、保管方法和处理上的一般常識以外,特別提供了家常吃法約50种,花色多样,价格低廉,而且符合卫生条件,达到美观要求。可以作为里弄居民或伙食团制作紅薯食品的烹調指南,也可以作为推廣食用紅薯的宣傳資料。
封二加花框印了几句伟大领袖的话,摘自“对应举社社长崔希彦的谈话”,说的是——
“红薯很好吃,我很爱吃,最好以后每人在粮食中配给一部分红薯。”
这个内容的“最高指示”原来隐约听说过,总以为别人是在“假传圣旨”劝人吃红薯,今天见到书上印着白纸黑字,没法不相信这是真的。那个年代谁敢在正式出版物上捏造领袖语录?
查网络资料,毛泽东会见这位“崔社长”,是在1958年6月14日。据《人民日报》1958年7月1日报道,毛泽东接见河南登封县应举社社长崔希彦等人时,崔希彦告诉他,应举社今年小麦每亩估计有150斤,全年计划平均每亩产粮800斤。毛泽东说:“你们计划每亩产800斤,小麦每亩只能收150斤,还有600多斤,今年是不是有把握实现亩产800斤?"崔希彦的回答是:"完全有把握,而且争取超过。"毛泽东进一步问:"都有哪些保证增产的有利条件?"崔希彦回答说:第一,我们合作社已经实现水利化;第二,今年积肥大量增加;第三,把低产作物改为高产作物;第四,我们合作社的每一个人干劲都很大;第五,毛主席前不久在《红旗》杂志上向全国人民介绍了我们的社,今天毛主席又亲自接见我们,给了我们宝贵的指示,我们回去一传达毛主席的指示就会变成我们增产的力量,全体社员的干劲就会更大,产量就会更提高。毛泽东说,好哇!你们这五条都很对呀!他还说,不要很久,全国人民每年就可以平均有粮食1000斤,再过一段时间,每人每年要平均有1500斤,这样全国人民的生活水平就会大大提高……。
网上转引的这篇报道中没有提到“红薯很好吃”,估计原文中是有的。从上下文可知,每亩产量的六百多斤缺口,大概要靠红薯来填了。
7月1日新闻报道中的“最高指示”,9月份出版的书中就已经引用,可见《红薯食谱》这类小册子编写、出版的速度之快。也不奇怪:须知那是1958年,是轰轰烈烈的大跃进时代。
也正因为“大跃进”,今天读小册子中的一些数字,我真是不敢相信。比如,1957年红薯最高亩产3万斤,1958年农民提出的指标是最高每亩达到100万斤。又说,广东的佛山已经试制出红薯食品6000余种,上海饮食行业也已提出要制作一万种以上的红薯食品。估计这些数字都属于当时大家争相大放的“卫星”。
但书中也有几句话透露出了一点事实:“农民增产了红薯以后,我们不能把其他粮食都收购了,而只给农民留下红薯。因此,城市居民完全有必要和农民一样,大家都吃一部分红薯。”大家明白否,直到1970年代,许多农民仍是不得不把自己辛辛苦苦耕种、收获的小麦、玉米、大豆等粮食交给收购站,配给城里人,而留给自己的是“两红”——红薯与红高粱。所以,我小时候只好天天吃红薯。
我不知道上海人民到底吃过多少红薯,浏览这本《红薯食谱》,我发现书中介绍的红薯吃法,有许多我都闻所未闻。唉!我们老家的吃法太简单粗暴了。下面是1958年上海粮食局推荐给上海人民的部分红薯食谱:
鲜红薯菜饭
鲜红薯蛋炒饭
红薯粉咸泡饭
红薯粉刀切馒头
鲜红薯平包(或花卷)
红薯粉水饺
红薯粉蒸饺
红薯粉夹糖糕
红薯粉鲜肉大包
红薯粉烙饼
红薯粉葱油烙饼
鲜红薯煎饼
红薯粉肉丝炒饼
红薯粉油炸面衣饼
红薯粉荷叶饼
红薯粉酒酿饼
鲜红薯沙
鲜红薯白米粽子
鲜红薯炸蛋鲜红薯百宝泥
鲜红薯片素什锦
葱炒鲜红薯
鲜红薯肉丝羹
鲜红薯炒肉丝
鲜红薯咖喱鸡
鲜红薯炒蛋
鲜红薯炒猪肝
鲜红薯炒腰子
我小时候如果家里吃红薯是这个吃法,我今天还会“戒绝”红薯?照书上说的,那哪是吃红薯?那是“意思意思”,那是“吃个态度”,那是“调剂”与“尝鲜儿”,那是吃的“健康与养生”。城里人吃红薯是生活,农民吃红薯是活命。
胡洪侠/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