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偶然在书架发现《论真实：不扯淡的智慧》小册子（【美】哈里·G·法兰克福著，孙涤、郑容清译，译林出版社，2009），顺手翻了翻，先有了两个想法：

其一，书房的真正用处，除了安置藏书和读书人之外，更奇妙的功能是：你会和书架上的书“偶遇”。也就是说，说不清什么时候，你忽然发现书架上有一本书，你顺手翻翻，生活可能因此而改变。而为什么你在此时对那本书有了兴趣，而那本书又和什么书籍、什么年份发生了连接，你也难知其所以然。书房是偶然性很高的地方，藏书越多，偶然性越大。

其二，前些天和王可然聊到什么是“真实”，他的斟酌再三的那句回答，元故事视频团队的小伙伴们都挂在嘴边上了——真实就是事实本来的样子。后来又在一个电影论坛上听张颂文、于冬等等谈到真实。那么，今天和《论真实》一书的偶遇真的是“偶遇”吗？

继续读书时，又发现一件趣事：《论真实》是十几年前出版的小册子，书的正文篇幅不过几万字，但书前书后的序、译者序、跋都很齐全，这对一本畅销小册子而言算是高看一眼了。奇怪的是，不管是请来的序、跋两位作者，还是译者自己，行文中都对这本书评价不高，有说是“美国于丹”的，有说是说理肤浅的，有说是避重就轻的。而更奇怪的是，我读了部分文字后发现，这几位对《论真实》的评价未免“偏题”。

把《论真实》当作一本独立作品，我认为上面几位学者的评价是中肯的。问题是，《论真实》是另一本畅销书《论扯淡》的姊妹篇，作者为什么要“论真实”，为什么要这样“论真实”而不是那样“论真实”，皆要和《论扯淡》联系起来看。其实作者自己在“引言”中已经说清楚：扯淡者，尽管声称自己的目的不过在于传递信息，但他们却是通过言辞来作假和作伪，达到操纵听众的想法和态度，因此他们最关心的是自己所说的能否有效地达到操纵别人的目的，至于所说的内容的真实与否，他们是无所谓的。在《论扯淡》中，作者没能解释为什么对于真实的冷漠，即扯淡产生的原因，是一件坏事。如果有人认为真实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重要，没必要小题大做，那“真是一个令人痛心的错误”。所以，“我将致力于探讨真实在实际中和理论上的重要性，并把它作为《论扯淡》的续集或自成篇章的导言。”

所以，我觉得，从扯淡与谎言的区别，说到因为无视真实，所以到处都在扯淡，这是相当开脑洞且有联系的见解。我们在作者设定的语境下参与讨论与思考相关话题即可，没有必要像房地产商一样新辟一个楼盘，然后讨论原设计是否合理。

作者在引言中指出了“一类经验”，却又宣称不打算对此做更深入的讨论。我读到作者对“一类经验”的描述，却大有他乡遇故知之感。我们太熟悉这种“得享从容，宁静而自信”了——

“认识到某一观点的论据已是结论性的，从此再无须质疑其真实性，常会给人一种伴随彻底完工而来的满足感，甚至是兴奋感。缜密的论证将这个观点的真实性的所有疑点一扫而空，再也不存在接受种种观点的任何阻碍，令人顿如拨云见雾，精神为之一振。我们不必再疑虑，也不再担心会无所适从，因而得享宁静，从容而自信。”

《1984》中的主人公温斯顿，经过101室的一番“论证”之后，也终于“得享宁静，从容而自信”了。他一定觉得这类“经验”已经很“深入”，哪里还有“深入讨论 ”的必要。

作者首先论述“真实”的实用性，我们以往好像不大从这个角度观察“真实”。我们倒是很重视真理的实用性。“显而易见，”法兰克福说，“越是发达的文明社会，就越重视陈述事实的诚实性和清晰性，对他们的尊重就越自觉，对何为事实的准确界定就越执着。”如今的公众人物和政客对真实普遍存在着不屑一顾的态度，因此“谎言和扯淡四处蔓延，各种虚伪和欺骗也层出不穷，而人们对此也早已司空见惯”。

有些话法兰克福说得已经相当清楚：一个社会不能漠视或者无视真实，不能忽视“专注于发掘和运用重要真理的人”，不应容忍任何随意混淆真假的人和事，更不可纵容那些谎称“服从自己”比服从真理更重要的人，否则，这样的社会必将衰落，至少毫无文化建树，碌碌无为，甚至没有什么执着而健朗的理想。“我们需要而且必须知道如何有效地利用大量的真实信息。”

胡洪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