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夜书房”公号写收藏家王鹏先生新得的一通贺孔才信札,我也引了王鹏兄应我之请匆匆释出的信札文本。草书辨认向有猜谜认字的魅力,笔画小异往往通向完全不同的语义方向,其写法之多样、变化之诡异,又常常让人有游走迷宫之感,稍有不慎,或会误把佳人当家人。好在我们这里师友众多,公号发出后,大家切磋商量,纷纷解疑释惑。多谢徐俊、老戴、蘋洲觀瀾客、星桦、静水深流等师友不吝赐教,“至”“兼”之是非、“酬”“酌”之正误、“约”“酌”之名实、“叙”“聚”之差异,字字都有了眉目。根据各家意见,最新发现的这通贺孔才信札修订释文如下:
慎生仁兄尊鉴昨晤
教为快七月一日星期二中午十二时薄具蔬酌奉屈光临舍间一叙已另约定镜汀玄厂健之此外更无它人早临更佳此地兼可消暑附呈华璧老已书之大扇面祈兴至为我挥之不忙也专此顺候
艺祺 弟贺培新顿首
六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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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各家献疑录:
徐俊:此地至可——此地兼可[玫瑰][咖啡]
老戴:大俠好!王鵬兄得賀孔才札。從兄文章中得讀鵬兄釋文,有兩字獻疑。“薄具蔬酬”,“已另酬定”二句,蔬酬、酬定不詞,“酬”似應爲“酌”,蔬酌,即菜酒,酌定,商定也。“此地至可消暑”,“至”似爲“兼”。敢告,幸兄酌之。
蘋洲觀瀾客:“舍间一聚”,聚,为:叙。另“此地至可…”中“至”字释文我存疑。应该释为:“此地兼可消暑”。
星桦:另酬、至可似为另约、兼可
静水深流:经查七月一日为星期二,分别为1941年和1947年。释文“酬”字,实为“蔬酌”与“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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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哪个年份的七月一日为星期二,昨晚我在手机中翻查“万年历”,头昏眼花之际,可能看错年份。容我慢慢再查。
贺札中所涉人物名号,经王鹏兄指点,我顺藤摸瓜,网络网罗一番,增广不少见闻。今天先说说收信人“慎生仁兄”。
收信人“慎生”,姓汪名溶字慎生(1896-1972),安徽歙县满川村(现汪满田)人。幼在浙江兰溪当学徒,后在上海画炭画谋生。约20年代初年到京,先以卖画为生,后任私立京华美术专科学校和辅仁大学美术系教授。
1914年北平古物陈列所开放,1925年故宫博物院成立,清宫秘藏开始向公众开放。汪慎生遂有机会常去故宫观摩历代名画,山水画学石涛、石谿,花鸟画初学陈淳、华喦、孙隆等。古画当前,心摹手追,他的画艺日益精进。1935年,他第一次参加“中日绘画第三次联合展览”,代表作《古柏猕猴巨幅》因构图新颖,画面生动活泼,极富感染力,成一时名作。

汪慎生擅花鸟、山水,尤以花鸟著名,能工笔亦能写意,以小写意花鸟画最有影响。与张大千交厚,大千数度至北平皆住在汪宅。据说,当年张大千到汪慎生家做客,后面跟着一众学生,正房内汪慎生与张大千谈事,王雪涛、李苦禅等在旁屋和张大千学生一起听着,足见当时画界辈分之分明,与汪慎生当时画坛之地位。
汪慎生书札文牍,曾在二○一二年的春拍中以专场形式登场,其交游脉络因此为世人所知:“拍品为民国时期书画名家、文化名流致汪慎生信札共四十七通、六十三页。内含余绍宋十一通,邵章七通,叶恭绰、罗复堪、傅岳纷、周肇祥、黄节、陈叔通、寿石工、秦仲文各二通,萧谦中、凌文渊、徐宗浩、朱葆慈、杨昭俊、溥伒、邵锐、杨天骥、陈乃乾各一通。内容多为索请、赠送画作和画艺品评等。”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王鹏新得贺孔才给汪慎生的信,不知是出自那批而今又重现拍场,还是深藏经年之后初闯江湖。

汪慎生不仅在民国画坛人缘甚好,一九四九年之后也能迅速适应新社会,及时转变主题与画风,很受评论界好评。他一九五四年任中央美术学院民族美术研究所副研究员。1957年开始任北京中国画院画师、院委。
据网上《新中国时期的汪慎生:积极投身于适应新社会的大潮中》一文中透露,一九五一年他为毛泽东作《月季》,一九五二年与齐白石、徐石雪、于非闇、胡佩衡、溥毅斋、溥雪斋、关松房合作《普天同庆》赠送毛泽东,共庆新中国成立三周年;一九五七年又为建军三十周年作画。在积极投入创作的同时,他也积极配合其他活动,例如他和一批老画家曾带头报名参加“北京市国画生产合作社”。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四日北京中国画院成立,汪慎生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国画感言》,他说:“……我今年六十多岁了,过去生活在漫长的黑夜里,是一直刻苦钻研民族形式的花鸟画,我认为自己用了半生的时光和精力,眼看国画传统艺术冰冷下去,没有翻身的日子和希望,真感到万分不安。想不到解放后七年多的时光,我们伟大的祖国出现了崭新的面貌,各方面都是一日千里的不断的飞速发展。大家都为走向社会主义而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如此老骥伏枥、以拳拳之心服务新社会的汪慎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感言发表几个月后,自己也成了“右派”。
一九六二年,六十六岁的汪慎生不幸中风,无法外出写生,从此只能勉强靠“经验”作画。这一年他凭脑海尚存的记忆,作山水画《黄山雁荡纪游合册》,郭沫若、吴镜汀等都题了诗跋,以示祝贺。后来汪慎生再度中风,画了《紫薇鸲鹆》,却因病未及署名,其一派天真的艺术人生至此告终。
汪慎生比贺孔才大七岁,也比贺孔才在新社会多生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中,他是否想起过什刹海西岸贺宅的家宴呢?当吴镜汀为他题册页时,他是否回忆起他们当年共同的朋友贺培新呢?喜欢、研究贺孔才的人,今天应该感谢汪慎生先生。1951年贺孔才自沉北海之后,汪先生没有烧掉贺给他的信札以自保,而是精心裱装,珍藏起来。如此,他去世五十年后,我们还能一睹当年贺孔才风华正茂时期的交游风采与书风家风。

胡洪侠/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