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二/文 在《问心》开播之后，观众中发出的第一波好奇是：男女主角居然不是CP？男帅女美的演员阵容，片方居然放弃了言情这个“最大公约数”？
放弃的不仅仅如此。
这几年现实主义题材盛行，一个“高效”的方法论成为了显学，即：提炼，并极致化能够引发讨论的社会议题，作为“最大公约数”进行创作，以吸引观众“最大公约数”的情绪与关注度。
但是观众间，已经开始有倦怠甚至反感。
因而由人设与人物关系的新颖而起，《问心》此次就希望脱离这种所谓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论套路。
他们拒绝单向面的所谓“最大公约数”，努力还原复杂化的真现实，回归到现实本身所具有的复杂生活纹理中，去真正关照本身即以多元化群体形式存在的大众的多元化需求。
这背后的核心创作法则只有两个词，“基本法”与“笨功夫”，而这或许才是让作品留下长期价值、收获真正的“最大公约数”的唯一通路。
《问心》是个什么观感的故事？
现实题材剧有过很多种打开方式，那么，《问心》是个什么观感的故事？
导演黎志关于这部剧的影像风格有过这么一层表述，“尽量把摄影机藏到故事的后面”。事实上，只要看上三四集，我们就会发现这部剧的整体视野亦是如此——这或许是创作者对“真实性”与“生活性”的理解，没有凸显主观视角去一直锁定某个切面，而是让这个小世界自转了起来，形成了一种“广角纪实”。
于是，就好像生活总是对不同的人显露出不同的真相，观看这部剧时，观众们同样是在一波接着一波、一层叠着一层的新展开中，品到属于自己的滋味。
有观众喜欢其中静水流深的人生百态。
能力顶尖的医者，似乎也有能力不能到达之处，无法治愈自己身或心上的病痛，带着自己的孤独行走。满腹学识的教授，躺在病床上，从未损伤过的尊严，与往常不用在意的小小一口喜欢的食物，都在健康的缺位中成为困扰。小镇姑娘的努力奋斗、小满生活，在一次突然的病后似乎都化为泡影。抛去病痛这一表层情境，这些生活中常有的不为人知的无力，突然而至的变化与顿悟，命运平等的考验，能够激发出观众最真实的共鸣。
有人在医生上一秒日常、下一秒战斗的变奏中看到自己熟悉的拼搏战场。
《问心》中有塑造出一个普通的职场，医护们也是普通的打工人，有插科打诨的加餐时间，有连续工作时的情绪崩溃；不同部门的人，意见对立时会集体荣誉感上头地维护自己的科室与同事，但在需合力作业时则必然是融成一体的紧密大团队。当然，在普通职场的亲近感之外，医生所面临的生命战场是比大多数职场都要严肃、紧张、残酷得多的；每到生死攸关的情境，剧集观感会发生重要变换，不复生活流的平实质感，而是以悬疑、动感的手法，放大呈现抢救的危险与急迫——一方面调节着观众观剧的兴奋度，另一方面则是在这种氛围的快速无缝切换中，真实呈现医与患双向的不易。
就是在这样层次交缠的多元塑造中，剧集让观众感受到了朝向“活着”而去的坚强生命力与温暖治愈力。
在一顿日常的午饭中，医生们无意间聊起了自己手中去世的第一位病患，一瞬的悲伤静默之后，他们赶紧收拾心绪、几口扒完了饭，又快步返回了病人身边。
在几经艰难终于让病人度过术后的种种并发险情后，主刀医生不由自主地举起双臂，快乐地喊出一声“耶”。
被家属怀疑“虐待”老人而被停职的护士，习惯性地来到了病房，唠叨着为老人调整起了病床靠背；而此时已经了解真相的家属，则走了进来，递过来一只自家包的热气腾腾的包子。
……
生活有时候是很疲惫的，创作者们也说他们看到了这个时代大环境中的倦怠，但他们选择了在医疗这个一般意义上沉重、悲伤的主题中，挖掘出生命的力量给观众，这是《问心》的创作在真实的地基之上找到的戏剧梦想空间，也是在现实的多元肌理中，创作者唯一想聚合给观众的“最大公约数”情绪。
复杂人物关系与网状平等叙事
投射出既深且广的多元议题
有年轻网友戏谑说，如果要用《问心》做阅读理解，那它得是道多选题。
引起许多观众讨论的小镇姑娘张雨熙的故事，就是剧情前期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它就像是一个高速自转着的、数不清的N面体：一面关于职责与医德的碰撞，极其危急关头，抢救病人能不能突破医疗规范流程；一面关于迷雾般的人性，在费用像个无底洞之时，姑娘曾抛弃亲情、排除万难也要在一起的丈夫却想要放弃对她的救治，暗藏的人性究竟有多善变；一面关于社会现象，远离家乡人群的打拼多么艰难；一面关于时代病灶，风口上的新兴网红行业，恶性的发展与不规范的经营；一面关于亲情的可贵，千里之外的父母得知女儿病情砸锅卖铁也要奔赴而来，女儿哪怕成植物人他们也愿意养着……
这正是创作者的用意：真实的广角生活，原本投射出的就该是丰富多元的议题与思考。
核心来看，正是因为剧集在人物关系塑造上的复杂化状态，使得寄托于其中的议题拥有了更广阔的宽度与深度。
剧中有着周筱风、方筱然、林逸这三位主角团，每个人物身上本就有专业与自我成长两条线索，而他们的成长又互相构成对照组，交叉出丰富的题目。比如严谨的、不希望出错的周筱风，与热情的、因家族病而格外理解病患的林逸，共同承担起了关于“规则正义”与“救人第一”哪个更紧急的命题；而两人不同的原生家庭状态，又使得他们在对救治的执着程度上，有不同的边界度。如果再加上小太阳般暖人的方筱然，这三人又在与病人保持何种关系和态度上，形成了一条渐次的变化带；三人行事则由起初的差异分明，来到彼此影响下的逐渐交融。
《问心》中叙事层次丰富的关键，更在于并未只随主角视角行走，而是借由与他们相关的医护、病人，展开一张分布式的大网；此刻的一个配角人物，甚或是角落的一个背景人物，在下一个小单元故事中，就可能成为风暴中心。
这样的叙事状态很让我们惊喜，一方面它呼应着这部剧的核心气质，没有主角光环的配角们成为属于自己的叙事的中心点，这是对普通人价值、对真实生活的尊重；另一方面，只有这样，从一个个人物的原点出发，而不是以旁观姿态审视他们，才会更周全地关照到所有行为与选择的来处与去处，让引发出的一个个新议题拥有更完整的立面，引发更有意义的讨论。
典型如护士韩笑与病人老章家人之间，因“耐心照顾”还是“虐待老人”产生的矛盾。当阶段性的聚光能够专注地投到他们身上，细节性地进行描绘，观众能看到病人的失落与敏感，医护的辛勤苦累，家属在隐身于背景之后的社会中的忙碌压力；那些两方都有的错，似乎很好进行的口诛笔伐，就慢慢转变为“如果是我，该如何做得更好”、“如果我是她的上级，我能不能多支持一些”、“哪些流程应该去进行完善”等等冷静思考。
与此同时，有意思的是，因为《问心》中的创作有意识地往社会与人的复杂性去走，这其中议题的发现与解读都有着真正的千人千面之感。
比如剧情正在陆续展开、信息还不完全和透明的当下，视规矩如无物的林逸和努力坚持原则的周筱风，却都遭遇了工作上的障碍，关于这是对他们的善意考验还是有意压制，观众们从职场生存与人际学问上有进行讨论。
又如林逸为救活病人而违反了操作流程，在接到家属感谢信的同时，却同时收到医院处罚消息——这不仅引起观众们关于是非对错、处罚是否过度的讨论，还因饰演者金世佳莫测的微表情，讨论起人物到底是受到正向或反向哪一种反馈的影响更深、未来的人物选择会往哪个方向而去。
而在后续，贫富差距与生命平等、大病中的家庭伦理人心变化、医疗体制问题的完善等等丰富议题还正随着《问心》一个个新故事展开，进入与观众的新一轮对话。
“问心”之中，亦有自省自问的创作心
尽管《问心》刚刚播至约三分之一进程，豆瓣上，已有用户不吝赞美之词，给出“成片质量极大超出预期”、“今年最好的行业剧”等评价。
这样的点赞背后，存在着一个大家都清楚的语境，医疗题材已经很久没有好作品了，因此观众们对于《问心》的出现十分惊喜。
事实上，编剧周艺飞有坦诚地表达过，“医疗”题材前人几乎已经穷尽，自己在真正做这个项目时，才清楚了解了以前那些创作者所面临的难题。
但无论如何，在我们看来，现实题材值得将创作视野重新聚焦“医疗”领域的原因或许在于，它始终都是一面看时代、观社会的窗口，而随着时代的变化，人们的问题、困境、心境、情绪在变化，就理应有新一代的医疗故事来进行新的关照与对话。
这一点，在柠萌的逻辑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相应思考。他们对于医疗、教育等“现实主义国民议题”，有着长期的关注；在过去几年里，普通民众对国内医疗的认知、心态发生了新的变化，产生了新的社会情绪，就成为今天《问心》讲述医疗领域现实故事的时代性升级基准。
而至于这部剧集目前获得认可的“创新关键点”，事实上在柠萌的两位创始人陈菲和徐晓鸥看来，“与其说创新，不如说回归”，回归到了现实主义创作的初心，按照创作最基本的方法以及最基本的诚意去做，是拿时间去换品质。
同样的表达也出现在导演黎志和编剧周艺飞的理念中，《问心》下的就是“笨功夫”，是以惊人数字所代表的前期调研时间、朋友圈医护人数、剧本创作时间、搭景体量等等。
我们这里不赘述列举这些数字，但可以由一些了解到的小实例，去看到这种努力。
比如，剧中所呈现出的这样一家三甲医院，在处处细节上都有思量：典型如医院中有“老中青”三代建筑，呈现出的是一家具有雄厚技术力量、备受民众信任的三甲医院所应有的悠久传承，并且这三代建筑中所承载的也是医疗技术的进化姿态。
又如，剧中对于医疗议题的呈现，涉及到了非常深入的现实难题，比如关于先天性心脏病儿童年满18岁以后，是否可以不转入成人医院，而在更了解病程也更擅长先心病治疗的儿童医院进行后续诊治的政策性问题；剧中对这些问题前所未有地进行了关注和解构，而同步在现实中，这些议题也正在进行推动和解决，可以说内容真正地同步于时代——这也正是我们前文所提，医疗题材值得为现实主义创作所聚焦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些差异于常规行业剧创作的是，创作者在对医疗领域进行长期调研的过程中，不仅在技术病例流程等重大问题上下功夫，更十分关注细微处问题，比如某某情境下医生内心的真实逻辑、行为选择等等。
这就是创作拿时间换来的——由外而内，柠萌和主创都在追求真实的形神合一。
由此看来，《问心》之问心，内问医者的心，外问观者的心，而中间连接起来的，是自省自问的创作者的心。基于这份创作之心，《问心》让现实题材真正地“沉下来”，成为现实主义创作热潮回归理性、回归真实再出发的代表性作品；也正是这份创作之心，使得柠萌始终能够洞察关键，在内容领域的时代进化上，落下一个个引领性的重要标点，成为行业创新升级的正风指向。
图片来源：《问心》公开海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