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时空 作者 安富建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记载，在吴国受俘三年后，“越王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勾践受辱而发愤图强成为春秋时期最后一位霸主的故事，流传了两千多年。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卧薪尝胆”是后人虚构的。在战国中期一座楚墓出土的2500枚清华简，其中的《越公其事》有不少吴越争霸的细节，却并没有记载如咖啡因一般每每振奋勾践的那颗苦胆的任何痕迹，也没有吴越议和之后勾践在敌国作为俘虏服事三年、进呈西施美人之事。学者一般认为它们从汉代才逐渐形成。
那么，2500年前，越国以绍兴建都为起点，从吴楚之间的附庸小国崛起，灭吴又北上称霸——在《史记》错误记载的越王勾践苦情戏码之外，这一越国逆袭宏大叙事的真实注脚还有什么？除了“越王勾践剑”泛起的寒光，越国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近期，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的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提供了绍兴自勾践迁都以来2500年建城史的考古新证。作为越国都城的首次考古发现，越国宫室、城墙、国家级祭祀区等系列遗迹，与曾经发现的越王陵、越官窑等完整拼合。
在历史传说以外，考古实物证据首次全面构建起一个趋近于真实、配得上霸主地位的越国，比如印山王陵墓主并非第一代越王而且存在比印山规模还大的越王陵，而唐五代越窑秘色瓷的历史要从原始瓷高峰越官窑讲起；同时也提出了疑问，比如史书上的勾践“大小城”格局是否经得起推敲，今日绍兴城内“越王台”（曾被视为越王“宫台”）与考古发现的“宫台”的关系。
越国都城的首次发现，实证绍兴2500年建城史
春秋之际，越国曾长期是依违于楚吴之间的附庸小国，越国实力也远不及吴国。
公元前506年，吴国挑战楚国霸权，阖闾派伍子胥等人直捣楚国都城郢，春秋争霸局势逆转。次年，越国君主允常乘着吴军主力在楚，从后方偷袭吴国取得胜利。史书记载允常“拓土始大，称王。”允常，即初代越王。出土的清华简清晰记载了越国首先发难，在吴越边境挑起战事，从而引发两国战争。
越国在允常时期“称王”，相比吴国早在寿梦时期称王晚了100多年。吴王阖闾是寿梦之孙。大败强楚的阖闾当时的心思在对付他国，对实力弱小的近身之敌越国，并未放在心上。公元前496年，阖闾听说允常死了，兴兵伐越。允常之子、新任越王勾践用奇袭战术以弱胜强，阖闾伤重身亡，死前告诉儿子夫差：必毋忘越。三年后，夫差报复，攻入越国都城、俘虏勾践。越人几近灭国。公元前490年，越王勾践自吴返越，卧薪尝胆，积蓄力量。史书上对越国发迹前夜的记载，部分细节或不真确，但传递了当时吴越两国实力的悬殊。
从吴返越之后，勾践做的第一件事是迁都，深入平原地带。勾践规划了东西并立的大城和小城：勾践小城、山阴大城。小城供上层贵族居住，大城实为卫民之外郭城。这被视为绍兴2500年建城史的起点。越人源于浙江，是浙江有文献记载历史的开端，曾长期生活在会稽山之中，早在前496年，句践即位时便将越国都城从会稽山区北迁到山前冲积平原上，自吴返越后二次迁都至地势更开阔的“四达之地”绍兴，真正奠定了越国强盛的基础。勾践以绍兴为大本营，“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其后兴兵灭吴，又北上，横兵于江淮，号称霸王。这些信息成为探寻越国都城位置、格局的关键线索。
越国迁都绍兴前的政治中心，学者多有推测但均未被证实。而文献记载，勾践身处的战国时代，越国都城有三处，分别位于今浙江绍兴、江苏苏州、山东诸城。绍兴是越国中心腹地，是越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其他或为北上争霸所立新都或为陪都。实际上，迄今为止，山东一带也未发现过越国贵族墓葬。
寻找越国都城实物，绍兴是一个特殊存在。
2023年9月26日，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接到一个电话：“你好，绍兴文物所吗？稽山中学打钻，挖出来很多大木头。你们要不要去看看？”打电话的人是杭州上班的肖瑞成，他从身为机钻工人的父亲那里得知绍兴市稽山中学扩建从地下4至6米处挖出大型木材。大型木材可能对应有高等级建筑。当年6月，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取得团体领队资质，具备独立开展考古发掘的能力，因此对这一线索高度重视。经过发掘，考古人员认为稽山中学是勾践小城的“宫台”建筑，这也是首次发现越国都城遗迹。考古学家信立祥曾评价称，对于吴越文化来讲，绍兴稽山中学以及此后发现的塔山和畅坊，这两处地点是迄今为止最重大的一次发现。这两处地点包括了越国“宫台”、城墙、越国国家祭祀区等。经过对67个标本做碳14测年，认定了这一发现处在越国的时代。
都城之外，从王陵与官窑看“后起之秀”越国的强盛
越国都城核心区域此前虽未有考古成果，但是绍兴周围发现了越国多处重要遗迹，指示着绍兴作为越国都城的地位，包括越王陵、越国官窑。
绍兴印山大墓，占地面积达10多万平方米，墓内有楚墓流行的青膏泥，墓山周围有秦公大墓才具备的大型隍壕，有兼容并蓄的气势。国家文物局局长考察后曾感慨“北有秦古墓，南有印山陵”。而曾有江南地区“春秋第一大墓”之称、被视为吴国阖闾王陵的苏州真山大墓，墓葬总长不过区区一二十米。
印山大墓早在战国时期已被盗，曾长期被认为是初代越王允常陵。打败楚国的阖闾，墓葬规模却远不及附庸国君允常？南京大学于2025年上半年最新发布的对印山大墓出土木材进行树轮定年研究显示：墓葬建造时间应晚于公元前490年，即越王勾践七年。这正式终结了印山王陵是允常墓可能性的探讨。该研究根据一些线索推测亦并非勾践陵的可能，详细研究下一步将继续开展。
当外界焦点仍囿于印山这座唯一发掘的越国王陵时，早在2011～2015年，考古人员已在绍兴初步确定了绍兴平水盆地为战国时期的越国王陵区，发现“中”字形墓6座，“甲”字形墓13座。其中，“中”字形墓葬规模甚至毫不逊色于印山王陵（黄昊德、田正标、游晓蕾《越国考古》）。印山王陵为甲字形。这为自允常以下十代越王陵的确认提供了全新认知广度。
越国铜剑闻名于世。春秋时期越国具铭铜器，人名可考的只有两件作于允常时期的“越王之子勾践剑”，工艺粗糙。到了越国称霸后的战国时期，出现了变化。春秋战国铸剑师，传闻有越国欧冶子、吴国干将与莫邪等人。越国铜器技术真正有所成就，在于称霸之后吸纳他国所长，包括吴国。浙江省博收藏的“越王者旨於赐剑”（者旨於赐为勾践之子）与湖北省博“越王勾践剑”并列越剑双雄，均出自越国强盛之后。
鲜为人知的是，除了兵器，越国很少用铜制造其他类型的器物。中原各国流行的鼎簋等青铜礼乐器，均被强盛起来的边地越国纷纷引进，却替换为本地传统的新材质：原始瓷。越人偏爱他们先辈自商周时期便创造的原始青瓷。
以瓷仿铜，这是越人一项独创发明，他们掌握了独家秘方。温润质地的瓷器也塑造了越国迥异于其他国家的文化审美。江苏无锡鸿山发现的邱承墩越国贵族墓中，一次性出土了 500 余件仿青铜的原始青瓷礼器和140件原始青瓷乐器。
值得注意的是，在越国都城绍兴稽山中学遗址，也出土了一套原始瓷杯。
2007年，浙江德清亭子桥战国窑址发掘，制作精美、几乎覆盖全部类型的原始瓷礼器而非日用品大量出土，它们的质量远超过了其他原始瓷窑址。这证实了江浙地区大型越国贵族墓、越国都城以及流散他国的品质极佳的原始瓷均有了唯一归口，亭子桥遗址正是越国的“官窑”——如同唐五代秘色瓷出自浙江上林湖，宋代汝窑出自河南清凉寺，清代于江西景德镇设置御窑等。
同时期其他国家并不烧制原始瓷，而“官窑”的设立意味着越国以举一国之力将原始瓷技术推向巅峰。越国兴起于浙江地区，是良渚文明后的又一辉煌。良渚是中国古代玉器技术的集大成者，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越国为另一个中国传统文化标志符号——瓷器的贡献不可替代。在烧制青瓷的历史上，越人从发明原始（青）瓷器，有原始瓷器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成熟瓷器的出现，直到以吴越国秘色瓷达到巅峰，一脉相承。
越国，瓷国也。
在王陵、官窑代表的手工业作坊之外，如今，都城遗迹的发现补上了核心环节，越国形象立体生动起来。人们对勾践、范蠡、西施、文种等历史故事的想象也有了依托。
越国都城新发现之一：修筑稳固高台，勾践曾在此地誓师出征？
越国之后，绍兴成为汉六朝会稽郡治。
考古人员在绍兴稽中遗址在越国遗迹上层发现了大量“仓库”相关文字，此地极可能是汉六朝会稽郡的官方仓库。
据东汉袁康、吴平整理的《越绝书》卷八中“勾践小城，山阴城也……今仓库是其宫台处也”的记载。稽中遗址很可能是越国“宫台”。
当时各国诸侯普遍兴建高台建筑，楚灵王修章华台、燕昭王造黄金台、赵武灵王建丛台，越王勾践造宫台，均名噪一时。
稽中遗址还发现了倒塌的房屋，包含筒瓦、板瓦以及苇编、树皮、成排竹管等遗物，甚至还有完好的竹席地面。此外，遗址里还发现瓦座、铜器、水晶、陶瓷器等高等级用器。
高台建筑体量大，需要坚实的地基负荷。不同于北方，江南湿地环境地基若不稳固，建筑会出现地面沉降。为此，越国工匠在地基大量使用木构建筑，作用类似现代的钢筋。地基中间有圆木纵横相间叠压铺设、边长3米～4米的筏状木构，它们成排铺设了至少50多米；垂直方向是整块大木制成的础板立柱，础板上还发现了越国文字，应是方位标记。这种地下木构基础与地上台基相结合而成的营造方式，在南方地区首次发现，并且保存完好。在宫台建筑南部，还发现了铺设竹编和碎石子的道路遗迹，宽达8米。
绍兴稽山中学南门外有投醪河。史籍记载，公元前472年灭吴之战出征前，勾践将酒倒入河中，为军士们壮行，最终大胜。勾践是否可能曾在宫台上誓师？
越国都城新发现之二：建城卫君保民、祭祀敬奉天地
在绍兴城内另一处塔山和畅坊地点，新发现了越国城墙、国家级祭祀遗迹。
起初，考古队员发现东西向铺设的木头，一路追木头铺设长度直到被现代建筑压着的位置，又南北向解剖，最终确认了一段东西长45米，宽5米，残高约1米的城墙遗迹，工程浩大。在墙体地基中，铺设的木头有4~5层之多，每层横木之间的积压杂着垫土土石。这与宫台建筑地基处理方式类似。更大的发现是城门的门道，门道旁仍然残留有木质排水暗渠。
《越绝书》记载“句践小城，山阴城也。周二里二百二十三步，陆门四，水门一。”而门道位置符合龟山（今塔山）“东南为司马门”的记载。
在城墙遗迹附近，首次发现了越国国家祭祀体系，包括大规模祭台、祭祀沟及多达32个祭祀坑。祭祀沟内分布锡戈、陶器以及马、牛、鹿、鱼、龟等牺牲，印证了文献所载越王句践“龟山（今塔山）炤龟”。
“宫台”“司马门”及祭祀区的发现，是重现越国都城格局的起点。从越国都城到周边越王陵、越官窑，从勾践定都到作为汉六朝会稽郡官署，印证了绍兴作为区域中心连续不绝的历程。仅仅两处地点便有重要收获，越国都城经过考古发掘将带来更多新认识，勾践大小城的记载不久或将得到验证。
TIPS：
从文物看越国有多强大？
从史籍中，人们看到吴越争霸故事，对勾践卧薪尝胆、范蠡西施爱情故事津津乐道，却并不真正了解吴越两国的实力差距，以及越国从附属楚国到灭吴、称霸的巨大转型。而考古发现及文物让这一切更加真实可感。勾践是越国霸业开创者，勾践之子者旨于赐处在越国国力隆盛时期。勾践之子者旨于赐在位时间最短，仅6年，但是他留下的铜器在越国诸王中种类与数量最多，质量最高。比如，错金工艺是铜器精美程度的指标之一。者旨于赐有6件错金铜器传世，这超过了吴国截止夫差亡国前100多年里仅4件错金铜器的数量。越国兼并吴国，迅速吸纳各国文化精华，这是其后来居上的重要原因之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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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董楚平. 关于绍兴印山大墓墓主问题的探讨——兼说绍兴306号墓的国属问题[J]. 杭州师范学院学报, 2002.
图片 | 2025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会线上直播截图（其他未注明来源图片为文博时空拍摄）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