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全球第四大汽车集团斯特兰蒂斯集团因高估电动化转型速度,一次性计提222亿欧元的资产减损,导致其下半年预计经营亏损超200亿欧元。几乎同一时间,福特汽车承认因终止多个电动车项目造成195亿美元账面损失,通用汽车也撤回部分电动化投资并计提60亿美元费用。
三大跨国车企巨头合计约550亿美元的减值冲击波,叠加美国电动化需求动能放缓、欧洲补贴退坡与政策弹性化、中国市场价格战挤压盈利空间三重因素,让“电动化节奏是否需要校准”从边缘讨论话题成了产业核心议题。
与此同时,中国八部门在2025年三季度联合发布的《汽车行业稳增长工作方案(2025—2026年)》明确将“稳定燃油汽车消费”纳入重点任务,欧盟也对2035年禁燃政策作出调整,允许合成燃料路线合法存续。中欧在汽车产业政策方面出现了罕见的趋同信号。
全球燃油车市场是否已经具备“回春”的必要前提?从产品端看,不少车企早已针对燃油车开始了大规模升级,以补齐与新能源车的智能化差距。例如,全新奥迪Q5L搭载了华为乾崑智驾,吉利中国星系列全面普及高速NOA,博世中阶智驾系统已在燃油性能车上实现城区领航辅助的量产交付。燃油车曾经面对的“供电不足、散热无解、响应迟滞”等智能化问题,正在被快速解决。
燃油车从“弃儿”重回资产清单
2023年之前,主流跨国车企的转型态度高度一致:设定燃油车停售时间表、押注纯电专属平台、将内燃机研发定义为沉没成本。但近两年以来,这一被集体认同的转型节奏,在客观环境的变化中随之而变。
在市场需求侧,美国市场在2025年经历了7500美元税收抵免到期前的集中抢购后,后续需求明显断层,叠加高利率环境下信贷收紧,消费者购车重心向燃油车及混合动力车型回归。欧洲市场则因充电设施建设滞后、电价波动,以及各国补贴政策参差不齐,消费者对纯电的接受速度远未匹配车企的产品规划节奏,插电混动与油电混动车型重新成为经销商库存中的“硬通货”。中国市场虽然新能源渗透率已逼近50%,但在这一数字背后,多数新能源品牌陷入“增收不增利”甚至亏损的泥潭。
在供给侧,斯特兰蒂斯管理层在业绩说明会上表示:“我们高估了能源转型的推进速度。”这种高估带来的不仅是产品节奏错配,更涉及产能投资、供应链长期合约,以及研发资源分配的沉没成本。福特、通用、保时捷均在2025年下半年至2026年初确认大规模资产减值,其共同特征是:电动化投资建立在“渗透率每年跃升10个百分点”的假设之上,而实际曲线要平缓得多。
事实上,一批跨国车企自2024年起已重启对燃油车技术的实质性投入。2024年3月,梅赛德斯-奔驰宣布将其此前承诺的“2025年电动化车型销量占比50%”目标推迟五年,并明确将50%的投资预算用于升级燃油车平台而非电动化专用平台。同期,大众集团在公布其五年规划时强调,将继续对MQB、MLB等模块化燃油车架构进行电子电气架构层面的迭代,以支持后续燃油车型的智能化功能。福特则在2024年中期调整了北美产品规划,将原计划砍掉的多款燃油SUV生命周期延长,并追加投入进行中期改款与混动化改造。
这一轮燃油车技术投入的回暖,并非对电动化路线的否定,而是对需求多样性的重新认识。 诸多车企在经历了2021年至2023年对新能源汽车的激进押注后,逐渐意识到两个基本事实:其一,全球超过10亿辆的燃油车保有量不可能在十年周期内完成替换,这意味着传统动力总成仍有漫长的服务周期与升级需求;其二,在汽车产业新能源化的过程中,燃油车业务始终扮演着现金流和利润的贡献者角色,这是新能源业务短期内无法替代的。
另外,全球汽车产业面临的政策环境也在发生变化。欧盟2025年启用的新车碳排放新规设置了2025年至2027年三年平均达标的过渡机制,实质上为企业争取了调整窗口期。中国则在“双碳”目标之外,将产业链安全、就业稳定、存量资产盘活纳入产业政策考量坐标。
截至2025年底,中国燃油车保有量超3.2亿辆,占汽车总保有量的88%,直接关联数千万产业工人就业与数万亿产值的零部件后市场。这一存量体系不可能在十年周期内简单归零。需要指出的是,中国政策表述从“加速电动化”到“稳定燃油车消费”的转变,并非方向逆转,而是对产业复杂性的正视。
“油电同智”打破技术藩篱
如果说车企的战略调整解决了“燃油车是否还有必要存在”的意愿问题,那么“油电同智”则回答了“燃油车是否还能跟上时代”的能力问题。
燃油车智能化曾经面临三重技术质疑:分布式电子电气架构难以支撑集中计算、12伏供电系统无法满足大算力芯片功耗、内燃机响应速度与智驾控制指令存在时间差。
现在这些问题正在被解决。博世智能驾控中国区总裁吴永桥在2026年初披露的数据显示,以地平线J6M为代表的中阶智驾芯片方案,系统功耗仅110瓦左右,即使采用英伟达Orin X加激光雷达的高阶方案,峰值功耗亦可控制在250瓦以内,占燃油车发电机总功率的比例不足20%,动能补电与智能能量管理完全可覆盖。散热层面,先进制程芯片已支持被动散热或风冷方案,极端工况下辅以独立水冷回路亦非技术瓶颈。动力响应层面,端到端算法的防御性驾驶特性可有效补偿内燃机毫秒级延迟。
技术障碍扫清之后,“油电同智”从概念走向规模化落地。2026年1月上市的全新奥迪Q5L成为首款全系可选装华为乾崑智驾系统的燃油车,支持高速领航与全场景泊车。在自主品牌阵营中,吉利将Flyme Auto智能座舱与千里浩瀚辅助驾驶系统全面下放至中国星系列燃油车型,奇瑞则依托猎鹰智驾序列实现燃油车城区导航辅助驾驶的量产搭载。更值得关注的是合资品牌的系统性转向:一汽-大众宣布未来三年内,大众、捷达品牌所有燃油车型将切换为CEA电子电气架构,以支持燃油车全系智能化覆盖。
智能化正在从电动车差异化卖点,演变为全品类的准入门槛。博世预测数据显示,自2026年起,不具备“好用智驾”功能的新车型将面临“上市即边缘化”的风险。消费者调研同样印证这一趋势:辅助驾驶与智能座舱已被列为消费者购车的主要考量指标。
博世在2026年趋势研判中给出的结论是:未来较长时期内,中国乘用车市场将形成纯电、混动、燃油车4:4:2的稳态份额结构。这一判断的潜台词是:燃油车不会归零,但将被压缩至20%左右的生存空间,且高度集中于特定专业化场景与存量替换需求。
在多年博弈后,燃油车与电动车的关系正从“你死我活”的替代竞赛,回归到各自适配场景下的平行共存。燃油车将在这一过程中重新找到自身的准确定位,局部“回春”将成为这一进程的外在表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