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诺兰电影《奥德赛》中,诸神基本消失了,我认为这是诺兰的创造性。甚至这是改编的唯一办法。一些古典学者对此义愤填膺,因为这样的改编剥夺了荷马史诗的神话内核。
2017年英译《奥德赛》译者艾米丽·威尔逊(Emily Wilson)在《伦敦书评》的评论中就对此极为不满:“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应当意识到她们是女神。波塞冬、赫尔墨斯和赫利俄斯并未亲自登场,尽管剧中有些可怕的风暴和海难。诺兰对世界的视野还不够宏大,不足以容纳真正的神明,也不足以容纳那些可能与我们不同的真正的人。”
对威尔逊批评的批评也很激烈。她混淆了文本解读与电影批评,电影则拥有重新想象经典的自由。
芬利(M. I. Finley)的著作《奥德修斯的世界》是理解《奥德赛》最重要的著作之一。他警示后世提防时代错置式的解读:“有些现代批评者把荷马诸神称作‘象征性表述’(symbolic predicates),他们不仅把现代神学和现代科学强加到奥德修斯的世界中,也毁了这两部史诗。”在芬利看来,对荷马时代的听众而言,诸神不是文学隐喻,更不是现代人的心理投射,而是真实、客观存在的超自然力量。芬利此番告诫针对的是对经典文本的历史阐释,它并不取消电影的重新想象。这种重塑恰恰是经典在现代生活中传承和传播的力量。
按照顺序阅读荷马史诗,从《伊利亚特》到《奥德赛》的一个重大差异是诸神的隐退。在《奥德赛》中,诸神的角色和作用大大少于《伊利亚特》。特洛伊战争可以说是诸神的代理战争,他们发起争端,各拥阵营,甚至直接下场战斗。但在《奥德赛》中,即便雅典娜持续在场,诸神整体的权重已经显著下降。雅典娜的行动,可以被后世读者理解为奥德修斯内心意志力与启示的化身,而非一种粗暴直接的外在强权。在荷马时代,神话并非后世意义上的虚构创作,而是人们感知到的精神与社会现实,诸神内嵌于日常生活之中。所谓宙斯法则(xenos),便是世人对宙斯的敬畏,惧怕他化身异乡来客,遭受怠慢与凌辱。
在这部电影中,诺兰运用现代世俗心理学的视角重构《奥德赛》。作为导演与编剧,他拥有这样重新想象的权力,何况电影并不承担复原古典文本原貌的责任。

在我看来,诺兰将诸神的行动转化为人的心理投射、内在启示,转化为人对自然灾害与人生际遇的移情理解,在电影叙事内部完全自洽。海上的风暴巨浪,即是波塞冬的愤怒与报复;舰船倾覆、船员尽数覆灭,即是赫利俄斯的惩戒。正如威尔逊所抱怨的那样,神祇不必亲自现身。这些灾难,无论公元前12世纪还是公元21世纪,都同样会降临于人。
《奥德赛》的第一句:Tell me, muse, of the man of many ways(Richmond Lattimore译本)便点明,缪斯歌唱的是一个层次丰富的人。句中关键词polytropon极难翻译,各家译本取舍不一,字面兼有“多面、曲折、足智多谋”多重含义。奥德修斯是荷马史诗中最为复杂的人物;相较之下,《伊利亚特》里的阿基琉斯、阿伽门农、赫克托耳,性格面貌更为单一。
奥德修斯的守护神雅典娜在史诗中出场其实并不频繁。奥德修斯离开特洛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雅典娜几乎完全缺席,直到故事最后三十七天才再度现身。古典学者珍妮·斯特劳斯‑克莱(Jenny Strauss Clay)在专著《雅典娜的愤怒》中对此作出解释:雅典娜的不悦,源于奥德修斯过人的智慧。雅典娜曾对他坦言:“你是凡人之中最善谋略(metis)的人,而我是诸神之中最富智慧的。”斯特劳斯‑克莱认为,神的愤怒源于人逾越了人神之间的界限;当奥德修斯的智性逼近神明,雅典娜不可避免生出嫉妒与不满。熟悉《伊利亚特》的人一定会有种印象:希腊诸神拥有凡人所有的毛病,例如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诺兰将它改编为一部纯粹属于人的故事:雅典娜化为奥德修斯的心理暗示与梦境意象;卡吕普索的女神身份不再明确;塞壬没有实体形象,只留存于海峡背景之中;波塞冬仅仅出现在人物对话之内。
诺兰让诸神彻底隐去,因为他要讲述人的归乡,审视人的诸种处境与关系:亲情、争胜之心、智谋、勇气、领导力、隐忍、欺骗、虚荣、自负、残暴与负罪感。我认为,这正是诺兰的创造性所在。
在这一点上,诺兰无意间接续了莎士比亚的传统。1601年,莎士比亚取材《伊利亚特》写下《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就精神内核而言,这是一部反史诗的诗剧:荷马笔下青铜时代的伦理精神被消解,呈现在十七世纪初伦敦观众面前的,是早期全球化与资本主义萌芽时的世态,把人生的幻灭与虚无推到审美极致。
对古典文本进行重新阐释、改编乃至颠覆,本就是经典传承的一部分。三千年间,维吉尔、但丁、莎士比亚都重塑过荷马,并成就自身的经典。诺兰的电影无论褒贬如何,它促使万千人去观看、阅读、讨论《奥德赛》,这是巨大的成功。就连对诺兰很不满的艾米丽·威尔逊也承认,她的译著因此多卖出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