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记者 刘晓诺
2026年“3·15”期间,市面上部分“外泌体”三无产品成为打假对象。但灰产被打击的同时,不少头部企业也受到资本热捧。(参见本报报道:“外泌体”被打假后 头部企业更受欢迎了)
外泌体仍是一个在科学界和产业界都越来越热门的领域,它正在从实验室走向应用,未来仍或改变人们的医疗、健康、美容习惯。但哪些外泌体产品是真科技,哪些是智商税,普通消费者能够识别吗?
3月18日,经济观察报就相关问题对话了清华大学药学院教授、原副院长尹航。尹航是中国外泌体领域研究的领军学者之一,担任国际细胞外囊泡会协会(ISEV)资深顾问,也是细胞外囊泡领域国际顶刊JEV的主编。
据他介绍,外泌体实际上是技术壁垒非常高的一个产业,在诊断治疗、化妆品以及大健康产品等领域展现潜力。举例说来,目前已有外泌体诊断试剂盒可用来检测疾病,或可取替以往的腰椎穿刺、开颅手术等有创检测手段。
尹航告诉经济观察报,在细胞外囊泡的科研领域上,中国在全世界处在领跑地位,国际顶刊上有一半论文都来自中国。在对话中,尹航介绍了外泌体领域的发展历程,目前的临床应用实例,以及行业发展遇到的挑战。
“我们已经不用外泌体这个名词了”
经济观察报:你怎么看外泌体被“3·15”打假?
尹航:第一,外泌体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当前也是国际范围内的一个学术热点。
中国在这一领域已经引领潮流。国际顶刊JEV有超过50%的文章来自中国。在生物医药领域,以前我们跟跑比较多,国际上出现个先进疗法,我们就在后面抄作业。现在我们在很多先进疗法领域,其实已经开始有底气跟领先的国家并跑,外泌体这个领域就是这样,很多方向甚至已经开始走在世界最前面了。
第二,外泌体其实已经在从实验室走向应用,比如诊断治疗、化妆品以及大健康产品等领域。
第三,行业的确需要有非常严格的监管。因为提纯外泌体这些非常微小的颗粒,往往需要高端的仪器和复杂的程序。在网上我们甚至看到几百块钱就能买到的所谓的“外泌体”产品,短视频里还会过分渲染什么“神奇的外泌体”“万能药物”,虽然提升了市场热度,但这些所谓的“外泌体”产品可能根本没有经过严格的提纯、分离或者表征等程序,或许存在质量控制等问题。
经济观察报:从科学上讲,外泌体是什么?
尹航:其实现在在专业术语里,我们一般不用“外泌体”这个名词。更科学的说法是“细胞外囊泡”,外泌体是其中一种。
外泌体的英文叫exo-some。“exo-”相对于“endo-”分别是希腊文表示“外”和“内“的前缀词根。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包括来自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医学院教授Philip D. Stahl、加拿大麦吉尔大学生物化学系教授Rose M. Johnstone等研究团队在电子显微镜之下发现细胞里面分泌的很多神秘物质。研究者当时觉得这可能就是细胞内体(endo-some)被扔到细胞外面去了,所以就对应地叫exo-some,也就是外泌体。
但是现在随着科研的进展,我们知道细胞外囊泡有很多种,以前在细胞外看到的这些小颗粒,其实我们并不知道它是不是endo-some来源,如果是从细胞内体来的,叫外泌体。除去外泌体以外,还有微颗粒,有气泡体,有在细胞凋亡过程中起重要作用的凋亡小体,有我们清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俞立老师报道的迁移体等等,各种各样,不一而足。
细胞外囊泡的纷繁复杂,也为它们的表征分类提出了新的挑战,2025年以来我多次深度参与国家药监局的学术和政策讨论,协助国际组织、学会和监管部门组织讨论会和政策交流会,也将在我们的学术期刊推出监管科学特刊平台讨论细胞外囊泡的系统科学管理。药审中心经过认真的调研,决定在正式的监管文件里也不使用“外泌体”这种表述,而是使用世界范围内广泛使用的科学术语“细胞外囊泡”。
“天然的快递小哥”
经济观察报:外泌体有什么特点,这给它带来了什么应用潜力?
尹航:外泌体的一个非常核心的特点,就是特别的小,这也给它带来分离、制备和监管的技术难点。
外泌体的直径一般在30—150纳米。我们用普通的光学显微镜来观察,就是用可见光来做检测手段,可见光的波长大约是350—700纳米,外泌体的直径比可见光波长还小,是在传统光学手段的测量极限以下,需要借助电子显微镜、纳米粒子追踪分析等特殊技术才能看到。
这也是大家关注它的原因之一。它很小,递送穿透效果就会很好。比方说我早上来学校上班,虽然离学校只有一公里,但因为堵车很久都到不了,可是快递小哥的电动车比较灵便,走得非常快,10分钟就到目的地了。外泌体就是体内天然的快递小哥。它其实就是生物体里面的一种高效载体,调节着重要的生命信息。
经济观察报:既然是载体,它能携带什么呢?
尹航:十几年以前,我们刚开始做这个领域的时候,往往会列举外泌体都携带什么,但现在我们发现,外泌体这个“快递小哥”其实几乎什么都携带,囊括蛋白、核酸、代谢物、金属离子等等。
例如,外泌体可以携带核酸,包括DNA(脱氧核糖核酸)和RNA(核糖核酸),无论是DNA还是RNA,它们其实很难穿过细胞膜,需要外泌体这样的载体才能进入细胞。所以细胞外囊泡的生物学功能是非常基础,也非常关键的。比如,我们每个人的肠道菌群就通过外泌体影响宿主,母婴之间的信息传递也是通过母乳里面的外泌体进行的,所以它其实传递了大量的信息,是基础的信息传递使者。
经济观察报:外泌体有什么临床应用的方式吗?
尹航:作为细胞间通讯的“快递小哥”,外泌体提供了一种不同疾病检测、筛查、干预的平台型技术,在肿瘤、自身免疫疾病和神经退行性疾病都有广泛的应用场景。举例来说,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液体活检的新方法。
当前我们和北京天坛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开展合作,用外泌体检测儿童弥漫性内生型脑桥胶质瘤(DIPG)。这是一种儿童的神经胶质瘤,生病的很多是六七岁的小孩。这种胶质瘤不像实体瘤那样是一个瘤子,它会弥漫在整个脑干。以往的活体检测要在枕骨后面做颅穿孔,取出一块组织来做病理分析,就算做手术切除以后,每次做预后检测都要颅穿孔,这是很痛苦的。而且就算在北京,也只有少数几家医院能做,比如天坛医院、301医院、海军总医院。而因为癌细胞有大量的通讯需求,释放很多特定的细胞外囊泡,我们就可以收集患者体液,开展外泌体的“液体活检”,对孩子的伤害性就低很多。
我们团队也与陆军军医大学的临床医生合作,开展阿尔兹海默症的社区筛查,已经在成都、重庆等地完成了超过10万人的筛查,为慢性疾病的早期诊断提供了可能。
外泌体在大健康、再生医学、细胞治疗等领域也展现了出众的应用潜力。我们课题组去年和北京协和医院张抒扬院长合作,报道了外泌体携带微小RNA在衰老过程中的新机制,为理解衰老过程的生物学提供了新的线索。
传统的监管方式不够用了
经济观察报:外泌体为什么还没有药获批,卡点在哪里?
尹航:这是本领域的一个核心的问题。创新不只需要实验室里摆弄试管、烧瓶的科研人员,我们也需要与监管部门一起推进创新性的监管政策。只有提供以人为本、尊重科学的友善土壤,才能让新技术的小苗健康成长。我们国家的药监部门对此也非常重视,进行了积极的布局,多次与国内外的监管和科研同行讨论交流,推进相关法规的制定。
随着细胞外囊泡赛道的爆发,世界各国的监管部门也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比如说有些传统的监管内容对于外泌体和很多先进治疗方法并不适用。
经济观察报:现在这一领域的前沿进展怎样?
尹航:到2026年年初,细胞外囊泡领域在全球范围内有约260项临床研究,当前我们非常关注的是美国上市公司Capricor,它有一个所谓的全球首个外泌体产品(DeramiocelCAP-1002,一款细胞疗法,其作用机制涉及外泌体),治疗杜氏肌营养不良症。本来这个药是预期2025年就获得优先审查的。
但美国的药品审批政策也受到了很多科学以外的因素影响。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之后,2025年5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生物制品评价与研究中心(CBER)负责人换成了Vinay Prasad;7月,CBER就发布了《完整回复函》,以II期试验未达主要疗效终点为由拒绝批准。2025年12月初,这款药物的III期临床研究达到主要终点,Capricor的股价单日涨幅超过300%。
2026年3月6日,FDA宣布Vinay Prasad将于4月底离任。10日,FDA撤销了此前发布的《完整回复函》,重新启动审评程序,并将新的预期批准日定为2026年8月。
这些监管的动向也牵动着世界范围内产业和资本的神经。据我了解,我们国内也很快会有细胞外囊泡的新药IND申报,产业端也提出了尽快制定相关监管政策的需求。
经济观察报:最近业内关注度很高的还有今年5月即将实施的《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即“818号令”),这对细胞治疗、基因治疗、外泌体等前沿技术都有影响。这份政策可能给外泌体行业带来怎样的机遇?
尹航:“818号令”旨在规范干细胞、基因治疗等前沿生物医学新技术的临床研究与转化,明确了卫健委主导的医疗技术转化路径,将前沿技术纳入法制管理,主要适用于医院临床研究与个性化、难以标准化的前沿医疗技术转化。新技术在通过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IIT)证明安全有效后,可经备案进行临床收费,促使前沿技术更快临床应用。应该说“818号令”极大地鼓励了转化应用端的积极性。
当然这里面还有很多具体要求,条件很严格。政策出来之后,市面上像医美机构那种打擦边球的所谓产品,比如拿外泌体套牌的什么敷料,就不允许去做了,这肯定是违规的。
这次“3.15”对领域长期的健康发展是个好事,对于创新性的技术或服务,一定要首先关注安全性,确保患者的权益和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