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田静 澳门报道
近日，澳门特区金融管理局发布《2025年特色金融业务统计报告》，全面披露了澳门财富管理、债券市场、绿色金融及跨境理财通等特色金融业务的最新数据。与此同时，中央政府将于8月20日在澳门发行60亿元人民币国债，广东省政府亦于8月6日在澳门成功发行25亿元人民币离岸地方政府债券，这是广东省连续第六年在澳门发债，累计规模逾130亿元人民币。
在债券市场突破万亿规模、财富管理手续费收入大幅增长、绿色金融持续深化的背景下，澳门特色金融产业正经历从“规模扩张”到“价值挖掘”的关键转型。
普华永道澳门主管合伙人李政立在接受南方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澳门特色金融的蜕变已从多个维度同步展开。
“纵观整份报告，可从‘量’‘质’‘效’三个维度提炼三大亮点。”在李政立看来，该报告分别有债券市场规模跃升、财富管理业务质量提升及绿色金融持续深化三大亮点。
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底，在澳门发行或上市的未到期债券共849只，金额7,125亿澳门元，按年增长25.5%，累计规模已突破万亿澳门元关口，这说明澳门作为区域债券发行与上市平台的功能已初步确立。
此外，报告指出，客户户口增至568,260个，投资组合市场价值按年升11.3%至2,805亿澳门元。更值得留意的是，手续费及佣金收入按年大增33.3%至5亿澳门元，占银行业整体非利息收入的比重升至4.5%。“这意味着，澳门的财富管理正由‘开户冲量’转向‘创收贡献’。”李政立表示。
绿色金融同样表现亮眼。报告显示，绿色贷款余额增长12%至331亿澳门元，绿色债券累计114只、1,772亿澳门元。李政立认为，这说明绿色元素已渗透到债市与信贷两端。
报告中最值得关注的一个信号是：财富管理客户户口增速仅约3.3%，投资组合市值增速为11.3%，但手续费及佣金收入增速高达33.3%，中间业务收入增速远超规模扩张速度。
李政立在分析这一数据时指出，过去外界更多以“户口数”和“资产规模”衡量澳门财富管理，但这组“剪刀差”数据恰恰说明，客户的产品配置正在从单纯存款转向证券及基金，银行服务深度和产品货架在改善。“这种‘收入增速跑赢规模增速’的剪刀差，是行业由粗放走向精细、由通道走向专业的质变信号，比单纯的规模数字更有含金量。”
澳门债券市场累计规模突破万亿，2025年全年新增上市债券319单，融资规模达2,523.75亿澳门元，币种涵盖美元、欧元、人民币、澳门元、港元，品种包括主权债、地方政府债、绿色债、科创债等。规模虽已可观，但如何从“大”走向“强”，是市场面临的新课题。
李政立表示，万亿规模只是起点。目前澳门债市仍以“发行地”和“上市地”功能为主，从“万亿规模”走向“高质量发展”，最迫切需要突破的是二级市场流动性瓶颈，并完善整条生态链。
他认为，当前面临三个关键环节的挑战：第一是做市与交易机制。李政立指出，目前大量债券发行后就进入“持有到期”状态，二级市场交投不活跃，缺乏充分的价格发现。价格不透明、流动性不足，直接抑制机构投资者、尤其是主动管理型机构的参与意愿。
第二是托管、结算、评级等中后台基础设施的本地化与国际互联。 报告显示，在MCSD登记托管的债券只有24只、金融票据372张，相对于849只未到期债券，本地托管渗透率仍有很大提升空间。“如果债券在澳门发行、上市，但托管、评级、核数、法律尽调全都在境外完成，澳门拿到的其实只是‘发行地’的名义光环，真正沉淀经济价值、创造本地就业的环节并未留下。”李政立表示。
第三是投资者结构的多元化，需要引入更多元的长期资金和境外机构投资者，让市场参与者更丰富、更有深度。
“下一阶段的关键，不是继续堆高发行量，而是把‘发得出’升级为‘交易得动、托管得住、服务得全’。”李政立强调，尤其要培育本地的会计、审计、评级、法律等专业中介力量，让资金和中介机构在澳门形成完整的价值链沉淀。“这才是让澳门真正建成一个有生命力的金融平台，而不只是一个‘挂牌窗口’的核心所在。”
在财富管理市场加速转型的同时，其客户结构的国际化程度亦备受关注。
报告指出，财富管理客户中，澳门居民持有投资组合的比重高达84.2%（2,362亿澳门元），外地客户仅占15.8%。“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客户投资组合仅11亿澳门元，葡语国家客户更只有613万澳门元。“这说明‘中葡金融平台’在财富管理领域仍是概念多于实质。”李政立坦言。
从李政立接触跨境业务的经验来看，主要瓶颈有三个。
“第一是制度与通道衔接不足。”他表示，葡语国家与澳门之间的跨境资金汇划、产品互认机制仍不够成熟，税务协议网络的覆盖面也有待扩大。虽然澳门已与葡萄牙、莫桑比克等签有避免双重征税协议，但尚未涵盖巴西、安哥拉等重要葡语经济体。在跨境税务合规上，虽然澳门已于2018年加入CRS自动信息交换机制，但在双边税务协议网络和信息双向互惠交换的覆盖面上仍有待完善。
第二是市场认知与信任基础薄弱。李政立指出，葡语国家高净值人群对澳门作为财富管理目的地的认知度极低，澳门在多币种尤其是欧元计价配置、私人银行品牌和产品线方面尚未形成吸引力。
第三是复合型专业人才短缺。 真正精通葡语又熟悉跨境财富管理及相关会计、税务、法律的人才非常稀缺。
“与其追逐葡语国家的零售客户，不如先从机构与主权层面切入，推动葡语国家的公共部门资金、主权基金或企业资金以澳门为配置节点。”李政立表示，在制度上，当务之急是推动完善与葡语国家的税务协议网络、资金汇划便利化和专业资格互认，“这才是把‘中葡平台’做实的关键。”
值得关注的是，中央政府将于8月20日连续第五年在澳门发行60亿元人民币国债，这无疑将为澳门债券市场和离岸人民币业务注入新的动能。
在中央国债持续发行的同时，地方政府债券的常态化发行同样为澳门债市提供了重要支撑。广东省自2021年起连续第六年在澳门发行地方政府债券，累计规模逾130亿元人民币。从2021年的22亿元人民币一般债券，到2026年的绿色债券、蓝色债券、横琴合作区主题债券“三箭齐发”，品种持续丰富。
“从单一的一般债券到绿色、蓝色、主题债券的‘多箭齐发’，等于在澳门市场示范了一条‘品种创新’的路径，尤其蓝色债券（海洋经济）在区域市场仍属前沿，有助澳门抢占ESG细分赛道的话语权。”李政立认为，这对澳门债市的示范意义是多层次的：首先是品种创新的示范效应；其次是发行主体的示范效应。
作为连续多年的优质主体，广东省的发行为市场树立了稳定的基准和信心，有助于吸引更多地方政府、政策性机构和企业把澳门纳入常态化发行选项。
最后是与国家战略和本地产业的绑定。 横琴合作区主题债券把发债与琴澳一体化、与具体项目资金用途挂钩，示范了“债券发行服务区域发展战略”的模式，这正是澳门债市应当强化的特色。
从报告数据来看，财富管理手续费收入增速跑赢规模增速，债券市场突破万亿后向生态链延伸，绿色金融产品线不断丰富，李政立认为，这表明澳门特色金融正在经历从“规模扩张”到“价值挖掘”的转型。
在这场转型之中，澳门的独特价值究竟是什么？
对此，李政立认为，澳门的独特价值在于三点。其一是与横琴深度融合的地利，琴澳一体化为服务横琴居民、澳门居民乃至大湾区西岸客户提供了独特场景，可以把跨境理财通与琴澳跨境生活、跨境养老、跨境消费结合起来，做“生活场景嵌入式”的财富管理。其二是人民币与多币种结合的清算能力，澳门人民币清算量达68,646亿元人民币，可以在跨境理财通中强化人民币计价产品和跨境资金管理的便利性。其三是葡语国家和特色资产的差异化产品线。简言之，澳门的策略应该是“小而精、特而通”，在细分场景和特色产品上打造香港难以替代的体验，而不是在通用产品上做规模竞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