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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膝》:诗人章锦水的精神漫游与生命安顿

原创北京市写作学会

2026-05-25 10:50:07

《抱膝》是诗人章锦水以陈亮及其精神世界为母题的诗歌创作集、一部精神寻根之作。作为陈亮的当代同乡,章锦水通过古今对话的方式,营造了一种古今共时的奇异时空。整部诗集,“抱膝”的姿势贯穿始终,诗人通过这种姿势,在历史中寻找坐标,在禅意中学习超脱,在山水中放逐心灵,在日常中发现诗意,在亲情中获得力量。

文/涂国文

浙江诗人章锦水,取网名曰“樵隐”,其中所寄寓的淡泊、退守之情怀,彰然可见。他新近出版的诗集《抱膝》,共收录232 首诗作,分五个篇章,从“龙川文脉”的历史回响,到“云水禅心”的中年澄明;从“溪山行旅”的自然放逐,到“风檐低语”的诗意栖居,再到“闲情偶寄”的人间温度,内容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精神圆融过程,俨如一幅当代文人的精神地图。“抱膝”不仅是一个动作和姿势,也是一种心境,更是一种生命态度和生存智慧。南宋思想家、词人陈亮当年慕诸葛亮之风筑“抱膝斋”于故乡,其友人陈傅良“寄题陈同甫抱膝亭”,“抱膝”这一意象穿越八百年风雨,在《抱膝》这部诗集中重新焕发生机。

《抱膝》是诗人章锦水以陈亮及其精神世界为母题的诗歌创作集、一部精神寻根之作。作为陈亮的当代同乡,章锦水通过古今对话的方式,营造了一种古今共时的奇异时空。整部诗集,“抱膝”的姿势贯穿始终,诗人通过这种姿势,在历史中寻找坐标,在禅意中学习超脱,在山水中放逐心灵,在日常中发现诗意,在亲情中获得力量。这是一种收缩而非扩张的姿势,一种内敛而非张扬的姿态。在当代社会日益加速的节奏中,“抱膝”是一种主动的减速;在信息爆炸带来的焦虑中,“抱膝”是一种有意识的筛选;在物质主义的喧嚣中,“抱膝”是一种精神性的坚守。五辑内容之间不是简单的并列,而是一种螺旋式的上升:从外部历史到内心禅意,从自然行旅到日常栖居,再回归到最朴素的人间温度。整部诗集诗意与哲思相交织,昭示了一个当代人如何在纷繁世界中安顿自己的灵魂,在喧嚣的当代生活中寻找一方可以静处的天地。


历史在《抱膝》中不是遥远的背景,而是对话的场域。第一篇章“龙川文脉:历史与精神的交响”中,诗人频繁出入于历史现场,与陈亮、陈傅良、叶适等南宋先贤展开跨越时空的对话。譬如诗歌《普明禅寺读梅,想起陈亮梅花诗句》中,梅花不再只是植物,而成为连接古今的精神符号;又如诗歌《在五峰,谒见陈亮》中,诗人谒见的不仅是历史人物,更是一种精神传统。诗人对陈亮词的翻译,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心灵的共鸣。然而,诗人并非单向地追慕古人,而是在对话中寻找自身的位置。譬如诗歌《同甫与水心先生说》中的这个“说”字,就意味深长:不是“听”,不是“拜”,而是平等的对话与交流。历史人物成为了可以交谈、可以辩难的精神资源,诗人自己则成为了古人精神在当代的借体还魂。又如诗歌《明招寺谒见众贤》中,诗人与友人的小座,既是现实的茶叙,也是精神的问道。历史在此被激活,成为当代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

当代生活中的禅意,在《抱膝》中表现为一种独特的审美化生存。第二篇章“云水禅心:中年人的澄明与超脱”中的大量题画诗,如《松下高士图》《读书图》《坐忘图》等,表面上是在描绘画作,实则是在营构一种理想的生活形态。松、梅、鹤、杖藜、溪水等这些诗作中的意象,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隐逸符号系统。但诗人并非简单地向往退隐,而是在现代生活中寻找禅意。《人到中年》一诗,直面生命的中段困境,却在“菖蒲”“抚琴”等日常细节中找到超脱的可能。《收藏旧水缸》《日晷》这类题材的选择,暗示着对慢生活、对时间质感的重新发现。这种禅意不是出世的,而是入世的;不是逃避,而是转化。譬如诗歌《寒山拜茶》中,茶不再是饮品,而成为修行的媒介;诗歌《登大寒山》则把登山转化为一种精神攀登。诗人将禅宗的“坐忘”转化为当代人可以实践的生活美学,让澄明之境不再遥远,而是触手可及。

山水在第三篇章“溪山行旅:自然的行吟与心灵的放逐”中获得了全新的意义。它们不是传统的山水诗,而是当代人的精神行旅。从江南古镇到西北大漠,从永康方岩到澳大利亚墨尔本,诗人的脚步跨越地理与文化的边界。但在这种广泛的漫游中,始终有一种寻找精神原乡的冲动。譬如《塘里的雪》《园周梦寻》这类诗题,暗示着寻找与回归的母题。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在处理自然题材时,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抒情。譬如《观水》一诗,简短的题目下蕴含着对水这一意象的深度凝视;诗歌《木荷云岭》则在对自然的书写中融入生态关怀。在《与友拜谒弘一法师》这类诗中,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相互映照,形成复调的效果。诗人在行旅中不断地“谒”:谒见历史人物,谒见自然,也谒见自己的内心。这种谒见不是朝圣,而是对话;不是膜拜,而是理解。即使是《初入澳大利亚》《在维多利亚国家图书馆》这类异域题材,也被诗人纳入到这种精神漫游的框架之中,成为自我认知的镜鉴。

第四篇章“风檐低语:当下的诗意栖居”转向日常生活的诗意发现。譬如诗歌《深夜读辛波斯卡》将波兰女诗人与中国的深夜连接,诗歌《晨起,与星光<醒来>诗同题》则在日常醒来中寻找诗意。“喉有恙”这样琐碎的生理不适,也被诗人纳入诗歌的视野。这种对日常的开放态度,体现了诗人“无处不可入诗”的写作理念。“水塔”“瓦上苔这类往往被忽视的物象,在诗人的凝视下获得了形而上的意味。“我把诗写在春天的柴扉上”这句诗本身,就是对诗歌创作行为的一种反思。诗人让诗歌回归到生活表面,成为一种可以触摸、可以感受的存在。譬如在《我用四季阅读一片树叶》一诗中,阅读不再是智性的活动,而成为感性的、时间的、身体的经验,诗歌与生活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第五篇章“闲情偶寄:人间温度与诗意凝视”以亲情人伦为底色,赋予整部诗集温度与重量。譬如《致父亲》《病中的父亲》等诗,将笔触伸向生命中最深沉的情感。《我的铁匠父亲》与希尼的《铁匠铺》形成互文,将个体经验纳入世界诗歌的谱系。《回家过冬至》《过年》等诗,则在节气的流转中书写中国人的情感结构。诗人对动物的书写如诗歌《醒着的米糕》《奔跑的米糕》等,以宠物狗米糕为线索,串起日常生活的温情与趣味。这些诗作看似闲散,实则构成了整部诗集的压舱石,让前面的历史情怀、禅意思考、山水漫游都有了根基。正是这些具体而微的人间情感,让“抱膝”不再孤独,让安顿有了温度。

《抱膝》诗风内敛而从容,浅斟低吟,随性而发,平和安详,并充满一种内省式的现代性思考。它在看似平凡的日常中进行冷静的精神探索,试图从日常出发抵达生命的“大和谐”,在平静的表象下蕴含着深刻的思想力度与丰富的情感层次,呈现出一种深沉、内省且极具文化厚度的独特气质。与此同时,诗集又具有深厚的地域文化烙印。诗集根植于诗人家乡的文化沃土,深度融入永康的历史血脉与文化传统,接续南宋文脉,重塑地域意象,将陈亮、陈傅良、叶适等历史人物与方岩、五峰、石鼓等地标反复入诗,使之成为承载地方历史与文人风骨的集体象征,是古代文人精神的一种当代表达。

《抱膝》充满一种隐逸、清幽的传统文人雅趣与禅意。从诗歌创作手法上看,它主要体现出如下五大艺术特征——

“穿越式”抒情。诗人打破时空界限,与陈亮及其同时代的朱熹、叶适、陈傅良、辛弃疾等人直接相遇、对话甚至互为主体。诗人不是旁观历史,而是介入历史,将自己塑造为陈亮的隔世知己、未竟事业的继承者。这种“穿越式”抒情,使古典的咏史怀古主题获得了强烈的现场感与主体性。譬如“推倒一世之智勇”(《在五峰,谒见陈亮》)这一诗句,直接化用陈亮本人“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的豪语,置于谒见场景中,成为诗人对先贤气魄的追慕与自身精神的宣言。通过古语今用,实现古今同频。又如“八百多年后,我再次寻访永嘉之野。/水心村以你命名,……我知道,你还在小小的书房等我”(《同甫与水心先生说》),诗人直呼陈亮之字,与叶适促膝而谈。“八百多年后”与“还在等我”并置,制造出惊人的时空重叠感,历史人物被激活为当下的对话者。再如“此时,东莱兄正午眠在石碑上,/一盏茶,尚留乾道年间的余温与氤氲”(《明招寺谒见众贤……》),吕祖谦的午眠、乾道年间的茶温,被诗人以近乎超现实的手法“保留”到此刻。时间不再是线性流逝,而成为可触摸、可共存的诗意空间。

风骨健朗的意象系统。陈亮以“事功之学”对抗空谈性命,其词风亦豪放激昂。诗集成功地将这种精神质地转化为一系列硬质、有力度,甚至带有金属与金石感的意象:铁、骨、剑、石、血、风霜、金石、刀戟……这些意象频繁出现,构建了一个拒绝柔弱、崇尚力量的美学世界。譬如:“大宋江山便多了一根硬的骨头”(《同甫与水心先生说》),将抽象的精神气节具象化为“硬的骨头”,语言质朴而力道千钧,是全诗精神内核的凝练表达。又如“一匹桀骜的马踏出红尘,/只半步就已头破血流”(《在五峰,谒见陈亮》),以“头破血流”的烈马喻陈亮一生抗争而屡遭挫败的命运,意象惨烈而悲壮,充满张力。复如“篆籀纵横笔法,/恣意于危石旁,挥写铮铮铁骨”(《梅花处士图》),将梅枝比作篆籀笔法,直接点出“铁骨”,梅的植物特性被完全转化为风骨的人格象征。再如“那一声怒吼,仍是能读懂的绝唱”(《译陈亮词偶感》),“怒吼”与“绝唱”搭配,保留了陈亮词中金戈铁马般的原始血性。

传统意象的当代激活。诗人大量使用梅花、孤鹤、竹、松、琴、书、茶、石、剑等传统意象,将其置于现代汉语的呼吸节奏与个人生命体验中,将古典词汇与当代口语、具象细节熔铸在一起,实现古典意象的现代转译。譬如“想一杯雀舌润亮嗓音”(《梅花消息……》),“雀舌”是古典雅称,“润亮嗓音”则是现代人的身体感受,雅致与日常感自然结合。又如“我是俗了。左手的诗书仅是一种习惯的装饰”(《普明禅寺读梅……》),开篇即自嘲“俗了”,消解传统文人赏梅的雅士姿态。“诗书是习惯的装饰”是极具现代反思精神的自我解构。再如“马踏飞雪溅起的红泥,/模糊了北望的泪眼”(同上),“北望”是南宋诗词的经典动作,但“红泥”来自具体实景,将宏大意象落地为尖锐的细节。复如“猫着腰,/在典故的缝隙里,/偷渡”(《无题》),将“典故”比作有“缝隙”的实体空间,“偷渡”一词极具现代幽默与反讽,消解了对古典的仰视姿态。

并置与跳跃的章法结构。诗集中常见并置手法:不同时空、不同人物、不同心境并置,形成意义跳跃的蒙太奇效果。这尤其体现在长诗与组诗中。譬如“普明寺内,一枝梅花透露的消息,/足以佐酒三杯。/而寺外,马踏飞雪溅起的红泥,/模糊了北望的泪眼”(《普明禅寺读梅……》),内与外、佐酒的闲适与北望的悲愤、静态的花与动态的马,急速切换,形成巨大的情感张力。又如“胡公的政声,千年的传承;/陈亮与朱熹的雄辩,空谷传音。/抬头看见兜率台的率性与真,/而洋洋洒洒的天墨水,/还在书写义利合一、齐家修身”(《方岩,方岩》),胡则、陈亮、朱熹、天墨水、义利合一……不同时代、人物、哲理被压缩在同一空间,构成思想的密集阵列。

以文为诗与议论入诗。陈亮本就“以文为词”,好发议论。诗人承续了陈亮的这一传统,将议论、思辨甚至学术命题直接引入诗中。诗集中,“义利”“事功”“知行”“出世入世”等理学与事功学派的核心命题,成为反复吟咏的主题。这使诗集具有强烈的思辨色彩和“思想史诗”的抱负。譬如:“可没有事功的人生,何能空谷长啸”(《五峰书院……》),直截了当的哲学论断,以反问句形式表达,思想宣言,掷地有声;“出世的松涛与入世的香客,已模糊了角色”(《方岩,方岩》),将出世、入世的抽象哲学命题,转化为松涛、香客这些具体意象,形成形象化的议论;“曰义,曰利,众生的喧嚣,/从未停顿”(《在五峰,谒见陈亮》),将陈亮思想的核心“义利之辨”以高度凝练的警句形式呈现。

诗人章锦水“抱膝”于天地间,在诗集《抱膝》中,完成了对一位南宋思想家的致敬,也抒发了一位当代诗人“樵隐”于滚滚红尘中,追求灵肉和谐、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上的努力。(2026.5.22,夜,于杭州)

(涂国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写作学会副会长,浙江外国语学院教育传媒发展中心杂志主编。)

北京市写作学会

北京市写作学会是北京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管的北京市一级社团组织,具有独立法人资格。北京大学为会长单位,中央财经大学为秘书长单位。学会成立于1986年8月16日,著名作家刘绍棠、浩然、肖复兴先生、著名学者王强先生先后担任会长,现任会长为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视听传播研究中心主任陆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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