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中国】

作者：包倬（云南省作协副主席）

刚进门，雨就落了下来。雨跟了我整整一天，从林芝到墨脱。有时候，它化身为云，在雪山脚下飘荡；有时候，它化身为雾，在茂密的原始丛林上空缭绕。

现在好了，我终于在夜里10点钟，抵达墨脱格林村。民宿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有暖风，宾至如归。所谓出门，就是把一个又一个房间当成自己的窝。你得学会习惯，摈弃分别心。旅途中的房间是一个浓缩的人间，我们都是匆匆过客。我当然不会知道，昨晚或明晚谁睡在这张床上，但今晚这屋属于我。

至于屋外的世界，就留给雨吧。此刻，雨在雪山上、在丛林里、在屋顶上、在雅鲁藏布江上发出各种声音。杜甫诗里有“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然而我想，如果雨落无声，就只能流向无尽的虚空，但凡它落向人间，就会有声音，大小而已，你是否听见而已。

蒋捷在《虞美人·听雨》里写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我没有蒋捷那样跌宕的人生，但因童年居住在乡村，也少不了听雨、看雨，并且无数次被雨淋湿。乡村少年仗着自己身子骨硬，从不把“晴带雨伞”的告诫放在心里。如若在路上遇见了雨，小雨闲庭信步，大雨健步如飞。那时并不知道，雨里有人生际遇。

成年后居住在昆明城区，再无听雨的意境。落在钢筋水泥间的雨，不仅没了诗意，反而造成交通拥堵，多了愁绪。听雨，既需要心境，也需要环境——二者均指向安静。而夜晚的格林村，雨正敲击着屋顶。

现代交通如梦似幻。早晨我还在成都的热浪里，夜里就已抵达雅鲁藏布江左岸。漫长的白天，几乎都是在车上度过的。我看见尼洋河安静地流过，像个耐心的向导，带领我们去找雅鲁藏布江。我看见雪山远在天边，比白云更白。我看见云杉挺立，仪仗队一般。我看见茂密的原始丛林，恍然觉得到了西双版纳。可这里是西藏，西藏的“江南”。在这里，需要按捺跳动的心，随着海拔的变化去感受眼前所见。中途打了个盹儿，醒来暮色沉沉。雨蓄在云端，就要落下。中巴车在高山峡谷里的速度不会比一只藏羚羊快。耳机里播放着德国作家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小说《香水》。格雷诺耶躲进了康塔尔山，“香水天才”待了7年的那座山，大概就像眼前的山。这里同样是一个气味的王国。

继续听雨吧。格林村的雨，从天而降，像神的使者亲临大地。闭上眼睛，想象身边的世界。我从响声辨别雨的大小。有时候，雨滴像是豆子撒在屋顶，滴溜溜滚动；有时候，雨声像漫长的絮叨，让我想起童年的火塘边，老祖母不紧不慢地讲述着人间的酸甜苦辣；有时候，雨滴步调整齐，似在替不远处的戍边官兵轮岗。

于是，我安心睡去。

几个小时后，太阳叫醒了我。格林村的太阳又亮又新，就像是今早刚安装在天空中的，又像是昨夜那些雨水冲洗了太阳。崭新的不止太阳，还有眼前的世界。房屋、树木，甚至水泥路，都在闪着光。绿色的树，白色的雾，金色的太阳。在格林村，所见、所闻、所感太过丰富，它们迎面扑来。你的巧舌变得笨拙，眼前的美让你无以言说。你只能安静地走着，和三三两两的游客擦肩而过。

太阳，正在一点点升高，这意味着时间流逝，万物分分秒秒都在老去。只有格林村的太阳日日新，像人间盛宴上的金盘子。这里是太阳的牧场——露珠滑落，云雾升腾，人们下地干活……万物都要听命于阳光。

我花半个小时，在村里走了一圈。这是一个小小的高山盆地，呈撮箕状。四周群峰环绕，雾在雨林上方缓缓移动，像一条灰白色的毯子，也像一头灰白色的老牛。村子隆起于群山的中间，出产水稻、玉米和茶叶，居住着门巴族村民128人。这众山托举的掌上明珠，是故乡，是母亲，是山与水的恩泽。

沿斜坡而上，顶端是一个莲花状的观景台。此时，雾已从村庄出走，像远去的少年，投身于更大的世界。确实，对雾来说，没有比青藏高原上的神山更大的世界。比如南迦巴瓦峰。它远远地静静端坐，低眉垂首，慈悲庄严。远看神山，心已匍匐在地。看山看水，其实不是看，而是学习。人是什么？是山水的门徒。人要像雪山一样圣洁，要像雅鲁藏布江一样静水流深。人能主宰什么？人不过是世间万物之一。

面对南迦巴瓦峰，你能说什么？你又一次无以言说。一静一动。静的是雪山，汹涌的是内心。雪山如镜，你向它奉上真心，它照见你在尘世忙碌的身影。面对雅鲁藏布江，你会想到什么？流水不争先。不争，就是自然的样子。草木不争，雨将润泽万物；百花不争，春天总会到来。

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人，与其说是看风景，不如说是观心。有的看看就走，有的干脆不走了，住下来，像当地人一样，在路边支个小摊，卖些土特产。收益可有可无，只为听雨看雾，看各种天气下的南迦巴瓦峰。神山、云雾、江河，不再独立于你，而成了你的一部分。

如此，万物同一。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6日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