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记者 刘晓诺
“陈某下船至今39天，无相关症状，汉坦病毒核酸检测结果均为阴性。经专家研判，陈某无感染风险、无社区传播风险。”这是5月9日傍晚宜宾市疾控中心的公告。
3月31日，这位中国公民幸运地及时离开了举世瞩目的洪迪厄斯号邮轮。次日，洪迪厄斯号首例汉坦病毒病例登船。二者没有时空交集。
5月8日，世界卫生组织（WHO）公布，洪迪厄斯号的汉坦病毒疫情已有8例病例报告，自4月11日以来已有3例死亡——病死率为38%。
这艘暴发疫情的邮轮正从南美洲南端驶向非洲西岸，船上的乘客及船员最初共147人，涉及23个国家。
现有的8例病例中，有6例已被实验室确诊感染安第斯病毒。安第斯病毒属于汉坦病毒科，以老鼠等啮齿类动物为宿主。
“不用担心，不会广泛传播。”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院长、传染和感染性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卢洪洲说。
“可能以前电影里总是演，邮轮出现疫情后就把人锁在上面自生自灭，再加上新冠的影响，大家会有些恐慌。但只要把机制搞清楚，就不用害怕。”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佑安医院呼吸与感染疾病科主任医师李侗曾说，“安第斯病毒和新冠本质上不一样，新冠病毒当时确实是全新的病毒。关于安第斯病毒，还是有很多研究数据的。”
多位受访医生指出，安第斯病毒主要流行在南美洲，只存在有限的人传人，目前对中国影响较小。中国一直存在散发的汉坦病毒感染情况，但病原体不同于安第斯病毒，它引起的流行性出血热在中国是乙类传染病，医院有充足的诊疗经验。
此前中国没有安第斯病毒感染病例。5月6日，中国驻佛得角大使馆通报，洪迪厄斯号邮轮上没有中国公民。5月8日，中国疾控中心表示，本次疫情涉及的安第斯病毒，我国境内无自然宿主分布，也无人类感染病例报告。
不是新病毒
卢洪洲介绍，1978年人们就首次分离出了汉坦病毒中的“汉滩病毒”。至2018年，国际病毒学分类委员会认定的可感染哺乳动物的汉坦病毒已有36种。而邮轮上的安第斯病毒，在20世纪90年代就已被发现，它主要存在于南美洲。
汉坦病毒的宿主都以啮齿类动物为主，比如鼠类。
“老鼠等啮齿类动物的粪便、尿液、唾液里可能存在大量病毒，这些排泄物会形成气溶胶，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或者近距离接触时，人可能通过呼吸道吸入气溶胶，从而感染病毒。”李侗曾说。
据李侗曾介绍，也有可能是鼠类吃了人的食物，留下了粪便、尿液、唾液，人吃了可能会感染。还有种以前在农村常见、如今很罕见的情况，就是人直接被老鼠抓伤、咬伤，或者接触到其排泄物。
5月7日，WHO总干事谭德塞在发布会上介绍，对本次疫情原因的调查仍在继续。最初的两例病例在登船之前，先在阿根廷、智利和乌拉圭进行了观鸟之旅，其中包括参观了已知携带安第斯病毒的老鼠物种的地点。
李侗曾介绍，汉坦病毒的潜伏期一般是2—3周，最长的有6—7周，本次WHO的官方说法是最长6周。人感染安第斯病毒后，可能会出现汉坦病毒心肺综合征，病死率约为30%—50%。
李侗曾说，安第斯病毒的早期症状并不典型，主要症状包括发烧、头痛、肌肉酸痛、咳嗽、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等，容易被当成普通的呼吸道感染或消化道感染。“就像邮轮的第一个死亡病例，去世时人们只知道他的症状像是呼吸道感染，没想到是安第斯病毒感染，没有做病毒检测，现在死亡原因只能事后推测。”
感染者在经过早期阶段后，就会进入心肺期，患者的心肺功能都会受到影响，出现呼吸急促、喘憋、胸闷、胸痛，同时血压降低、四肢发凉。李侗曾介绍，一般认为，心肺期后疾病进展会很快，可能24—48小时就可能出现心肺功能衰竭，有生命危险。
李侗曾指出，目前针对安第斯病毒没有特效药，也没有疫苗。根据临床诊疗指南，一些广谱抗病毒药物或可成为临床治疗选择。
距离中国很远
目前，洪迪厄斯号尚未正式靠岸，亚洲也没有出现确诊病例，南美洲的安第斯病毒距离中国仍然比较遥远。
李侗曾介绍，安第斯病毒在中国没有自然宿主。南美洲的安第斯病毒的宿主是长尾侏儒稻鼠，而在中国流行的两种汉坦病毒宿主以黑线姬鼠和褐家鼠为主。虽然同为啮齿类动物，但病毒其实难以跨物种、跨种类传播，流行到南美洲之外地区的可能性也很低。
据多位受访专家介绍，汉坦病毒一般不会在人际传播。不过，目前WHO和大部分主流观点都认为，安第斯病毒是唯一一种已知可人传人的汉坦病毒，但也仅是“有限人传人”，这意味着病毒的传染性很弱，需要近距离或相对长时间的密切接触才可能感染。
在洪迪厄斯号疫情中，前两例死亡病例为一对荷兰夫妻，年龄分别为70岁、69岁。
“是这对夫妻一起接触了老鼠，都被老鼠传染了；还是一个人先感染，再传给另一个人，目前还不能确定。”李侗曾说。
WHO评估，船上乘客和船员的风险被认为是中等，此次事件对全球人口的风险较低，WHO将持续监测流行病学状况并更新风险评估。WHO建议，基于当前信息，不实施任何旅行或贸易限制。
4月1日，洪迪厄斯号出发。最初载有88名乘客、59名船员，共147人，来自23个国家。原计划的航线是从阿根廷南端的城市乌斯怀亚出发，经南极和南大西洋诸岛，前往非洲西海岸外的岛国佛得角。
4月23日，洪迪厄斯号抵达非洲西部的海岛圣赫勒拿（Saint Helena）。首例病例的尸体被带下船，第二例病例也下了船，乘坐去南非的飞机，并于26日在南非离世。其余超过20人也在圣赫勒拿岛下船，他们是来自英国、美国、加拿大、丹麦、德国、荷兰等12个国家的公民。WHO已经向这些国家发出了通知，并且正与多个国家密切合作，通过各种方式控制本次疫情的影响。
根据Oceanwide公司5月7日傍晚发布的信息，该邮轮预计于5月10日早抵达格拉纳迪利亚港，该港口属于西班牙领土，地处非洲西北岸外海。
李侗曾建议，无论是去国内旅游还是去国外旅游，都应该主动了解当地有没有特殊的传染病。旅游时尽量远离野生动物，大到伤人的动物，小到老鼠、蚊子、蜱虫，不管活的死的，都要尽量避免接触，包括在户外露营、野餐时也应当心。旅行归来后两个月内，如果出现症状，不能掉以轻心，要主动去就诊，并主动告知医生自己的旅行史。
目前佑安医院等医疗机构已开设了旅行门诊，可为旅行者提供出行前后的咨询或检查等服务。
中国的疫苗有效吗
5月8日，“台湾出现汉坦病毒致死病例”登上微博热搜第二位。
经济观察报发现，该致死病例出现在邮轮疫情之前。据台湾卫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5月3日公布的信息，台湾2026年至今出现汉坦病毒两例病例，与过去4年同期病例数相同。其中致死病例出现在2026年1月；第2感染病例出现在3月，已治愈出院。
“汉坦病毒平常就会有一些散发情况，但死亡率很低。”西安交通大学一附院感染科主任何英利说。
李侗曾介绍，中国主要流行汉滩病毒和首尔病毒两种汉坦病毒，它们都不会人传人。前者在野外易感染，症状相对较重；后者在城市居民区中更常见，症状相对较轻，在餐饮从业者中较为高发。此外，阁楼、仓库或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房间等地，老鼠的排泄物较多，也容易感染。
这两种汉坦病毒可能引起的疾病是流行性出血热（肾综合征出血热），流行性出血热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中的乙类传染病。
何英利说，陕西、东北、山东、新疆等地是流行性出血热的主要流行地区。每年4—7月、10月—次年1月，是出血热的高发季节。男性发病率更高，因为他们更多从事体力劳动和户外活动。从外地进入疫区的人群是出血热高风险人群，更容易受感染。
据中国国家疾控局数据，2026年3月，全国流行性出血热发病数为183例，死亡数为0；根据最新的全年数据，2024年全国流行性出血热发病数约为4259例，死亡12人。
为什么同为汉坦病毒，病死率相差如此悬殊？
何英利认为，第一，可能是安第斯病毒引起的病变相对严重，它会累及毛细血管尤其是肺脏，导致呼吸窘迫甚至呼吸衰竭；第二，中国出血热疫区医院有非常丰富的出血热诊疗经验，即便是基层医院也能做到早诊、早治；第三，与国内的医疗条件相比，邮轮这种特定场所，对该病的意识、识别、诊断、救治、防护均存在差异。
他介绍，在早期的临床诊断中，出血热会表现出急性发热，伴有“三红、三痛”：头疼、腰疼、眼眶疼，面部发红、颈部发红、前胸发红。此外，球结膜和皮肤上的搔抓部位会出现针尖大小的出血点，有些人会出现小便出血，女性可能会月经量增多，也可能会有脑出血。除了临床表现外，还需要实验室诊断。
何英利介绍，出血热有五个时期：发热期、休克期、少尿期、多尿期和恢复期。针对出血热尽管没有特效药，但经验丰富的感染科医师，通过预判疾病的发展，并通过液体疗法、支持治疗、对症治疗，多能使患者顺利度过危重阶段。
何英利建议，如果出现发热相关的表现，可以及时去发热门诊就诊。在疫区人群尽量足疗程地接种流行性出血热疫苗，疫苗的安全性高，是预防疾病最有效的方法。
2007—2008年，中国原卫生部实施了扩大免疫规划，将流行性出血热疫苗纳入范围内。这意味着这种疫苗在中国可免费接种。
不过，受访专家表示，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我国的流行性出血热疫苗是否对安第斯病毒有效。“中国的流行性出血热疫苗是二价疫苗，对I型、II型的汉坦病毒有效，但对安第斯病毒的效果，至少目前还没做研究和尝试，理论上讲不太可能有预防作用。”李侗曾说。
他也建议，如果打扫有老鼠出没的房间，首先要开窗通风，降低吸入气溶胶的感染风险；打扫时要戴上口罩和手套；最好进行湿式打扫，也即打扫前先喷水或者消毒液，从而减少扬尘吸入风险。
受访专家指出，无论是感染哪种汉坦病毒，都要想办法早诊断、早治疗，才能降低病死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