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钊/文 很多年以后，我们中的一些人还记得那个年轻人拿着报纸离开报摊的背影。那时候，我们和他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想象。
2001年4月16日，经济观察报，一张橙色的新闻纸与读者见面。我们跃跃欲试，争辩着自己对商业和社会生活的理解；我们愤世嫉俗，但也很容易被美好的事物打动；我们意气风发，激扬文字，相信自己要做的就是改变世界。
那个年轻人是大学生，也是我们的忠实读者。我们和他一样兴奋而好奇地探望远方。后来年轻人患了绝症，即使在病中，他也在读我们的报纸。再后来他不幸离世。年轻人的父亲每周会去固定的报摊买报纸。在儿子的影响下，这位父亲成了经济观察报的专栏作者。
这么多年，正是那个年轻人让我们不停地问自己，透过我们，读者会看到一个怎样的世界？
我们和加入世贸组织的中国一起站在起跑线上。那会儿，我们相信转型中国需要一份严肃的财经报纸，所有被财富梦想激励的人们，期待拥有忠实的陪伴者和见证者。在喧嚣和浮华的热闹里，我们相信理性的力量，在报头下写了“理性、建设性”五个字。这还不够，在创刊号上，我们以四格漫画表明持守的立场：不冲动、不虚伪、不媚俗、不破坏——要到经历很多世事之后，我们才知道这是一份多么大胆的宣示。
如果诚实地面对历史，应该承认：恐怕没有多少人预料到，这个国家将迎来如此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国门打开的一刻，涌动的情绪中不无忐忑也有言说不明的抗拒。没有人敢打包票，中国企业一定扛得住迎面而来的竞争。但是这个国家的决策者义无反顾，敞开胸怀汇入全球化的洪流。
这是一个奇迹的年代。财富传奇横空出世，又一个个跌落神坛。房地产、互联网、传统制造业和芯片半导体，从野蛮生长到科技制胜的变奏中，中国人逐渐理解和认识财富的意义。金钱永不眠。互联网泡沫里走出的幸存者还来不及好好庆祝，就被推进了移动互联的残酷厮杀，而今天，在大国竞争的叙事里，他们拼尽全力要证明的是，自己不会是AI（人工智能）浪潮中的弃儿。
不过很显然，只有在岁月的颠簸中几番淘洗后，我们才能窥见基业长青的秘密——从来没有不败的神话，能够活过周期的企业遵从的是最朴素的商业之道。
见证历史的感觉让人五味杂陈。我们共同经历了5月的汶川，这是14点28分的中国，亿万同悲——我们那个刚入职的年轻记者，主动请缨钻入废墟救人，成了被采访的对象——原本我们只是希望更多人被看见，无意中成为故事的一部分。我们一起沿着长街放歌，在“北京欢迎你”的吟唱中，一个新时代呼之欲出。然后，我们在金融危机和“四万亿”的波澜中体会寰球同此凉热。
没有人会想到，世界会经历两次疫情的蹂躏。现在，人们更愿意用“口罩”替代那些漫长的日夜。正如一位两次在抗疫一线坚守的医生所说：去面对，别害怕，勇敢走过去。困难最终都会被克服。但是，只有那些个体的亲历与看见、煎熬与失去刻骨铭心，那些永志不忘被封存在内心深处，不可触碰。
这个世界和战争不期而遇。贸易战让中国的外贸商在阵痛中重新定位，出海成为很多企业的必选项。而从俄乌战争到美以和伊朗的冲突，让我们生活的这个星球充满了更多不确定。中国企业这一路注定要经历更多风雨，这是一个在世界的尺度中发现自己的过程。
我们，一群忧伤的年轻人，憧憬着在更大的坐标系里看见中国和世界，我们热切地在过去现在和中外镜像中穿梭，焦虑却诚恳地提出一个个看似宏大却又充满现实关切的问题。那些青春的躁动，年轻的愤怒和永不疲累的追问，像酒酿一样变成流淌的文字、照片和报纸版面。那是我们的看见，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和生命对话。
这是“和而不同”的一群人，像一团火相聚，又如满天星散开。一些人留下，因为相信从这里看见的世界依然值得；很多人离开，确定遇到的未知会更精彩。这不奇怪，年轻的生命充满了各种可能——然后是新的加入和离开。不管怎样，这群人塑造了一个媒体独有的精神气质。这种气质也或多或少浸润着每个人。我们在或长或短的旅程中寻找更好的自己。
必须承认，岁月赋予我们的不只是得到。我们在奔跑中失去的不仅是那个喜欢看报纸的年轻人。生命像花儿一样绽放，在我们的心里留下了不灭的光。从此以后，我们要做的，无非是替他们看见。在我们的看见里藏着他们不变的期许。
这是我们走过的四分之一世纪。当岁月浓缩成一卷长长的胶片，在记忆的光照下究竟会映射出怎样的影像？我们相信历史不只是一条条跃动的增长曲线，即使它们讲述的中国故事已被视为奇迹，那些上天入海的创新创造也足以让每个人骄傲。但是我们始终追随着曲线背后的人，那些街巷酒肆的世间烟火，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同样值得被看见。
我们感受着他们的感受，呼吸着他们的呼吸，那些渴望和坚韧，那些生生不息，为了生命尊严迈出的每一步。我们确信，一切财富创造的源泉，总归来自于普通人对太平年下的好日子的执着。汗水、泪水、血水，无数双手和臂膀撑起的个体愿景，终将决定一个国家的底色和去往的方向。
他们共同写就了历史的底稿。我们就是他们的一份子。不同的是，我们还是记录者。我们常常惶恐，所有的付出是否配得上那些风雨兼程的陪伴，毕竟这是一段漫长的岁月。我们生怕辜负了那些毫无保留的信赖和期许。坦白地说，我们有过怯弱，也曾经无助；我们犯过很多错，也许今后还会犯错。
如果穿越时光隧道，已过不惑的那个年轻人手里多半不会再拿一张橙色新闻纸，他会和我们一样聊大模型和“龙虾”。我们在纸媒最后的黄金时代遇见，没有人能忘记那些闪亮的日子。后来，我们和互联网迎头相撞，又跟移动互联亲密接触，在融合大潮中不断重塑，经济观察报早已不止于报。现在，AI无可阻挡地闯入。很多人断言，媒体这个行当将是最早被替代的职业之一。
那个父亲还会把文章交给我们发表，他懂我们。这些年里我们从未谈起那个年轻人。只是，我们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我们是否仍然被需要，被信赖——实话说，我们没有那么笃定。想确认的是，25年来被所有人无比珍视的东西，我们从来没有丢掉过。
4月的春光洒满大地，又是一个花开的季节。回回头，我们看向前方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