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份以来,施斌的工作压力不小。
作为一家股份制银行的华东地区网点理财经理,他负责推介各类理财产品。今年一季度,他的努力并没有换来预期的业绩,其所在网点的存续理财规模较去年底下降逾500万元。“整个理财团队都懵了。近两年来,在存款向理财搬家的趋势下,我们早已习惯网点存续理财规模每季度保持环比增长。”他说。
这仅仅是今年前3个月理财规模骤然回落的“冰山一角”。
4月17日,银行业理财登记托管中心发布的《中国银行业理财市场季度报告(2026年一季度)》显示,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全市场产品存续规模为31.91万亿元。对比去年底的银行理财市场存续规模33.29万亿元,今年一季度理财市场规模骤降1.38万亿元。
一家银行理财公司的业务总监向记者透露,一季度存续理财规模出现如此大的降幅,主要是3月数据遭遇“滑铁卢”。受理财产品集中到期、收益率下滑等因素影响,14家银行理财公司(含6家国有大行理财公司、8家股份行理财公司)在3月份的存续理财规模较2月环比下降1.13万亿元。
为了扭转下滑趋势,4月起,施斌所在的银行网点频频开会,讨论如何加码理财产品营销。
“除非理财产品收益率大幅回升,否则我们一时真的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办法。”他直言。4月中旬,他所在银行零售业务部门已要求理财公司提供年化收益率至少2.30%的“固收+”产品,以吸引居民重拾理财兴趣。
面对存续理财规模骤降,理财子公司能否真正意义上摒弃规模情结,同样面临考验。
“此前,公司高管一直要求团队务必摒弃规模情结,积极转向以客户体验、投研能力和长期回报为核心的发展新模式。但在一季度存续理财规模骤降逾千亿元后,他们却又不再淡定,天天催促我们创设发行较高收益、低波动理财产品,力争在今年二季度末让理财规模再创新高。”一位理财子公司产品部人士向记者坦言。
理财产品收益走低
根据银行理财行业人士交流的数据,截至今年3月底,上述14家银行理财子公司的存续理财规模为24.17万亿元,较去年底下降约1.24万亿元,占到理财规模当季降幅的约90%。
其中,建信理财、工银理财、农银理财规模降幅均超过1500亿元,中银理财降幅达到约1300亿元;浦银理财、兴银理财的理财规模降幅也超过1000亿元。
这种下降在银行网点理财经理身上感受深刻。春节后,施斌发现抱怨纯债固收类理财产品与现金管理类产品收益低的客户日益增多,几乎达到整个网点客户总数的40%。
普益标准的数据显示,受市场利率持续下行等因素影响,理财产品在3月份的平均年化收益率为1.01%,较2月份(2.11%)、1月份(3.71%)出现明显下行。
国信证券非银金融行业分析师孔祥在研报中指出,可转债、股价等资产调整导致理财产品收益回落。3月份,纯债固收类与现金管理类产品的年化收益率分别降至1.24%、0.67%。
受此影响,在这两类理财产品到期后,居民开始不再续投,转而购买预期收益率相对更高的基金与保险产品。
数据显示,截至一季度末,上述14家银行理财公司的纯债固收类理财产品较去年底下降约1.2万亿元;现金管理类产品在今年前3个月的降幅也达到7200亿元,成为拖累一季度存续理财规模大幅下降的推手。
居民对这两款理财产品的嫌弃,导致施斌所在网点的存续理财规模在3月份净流失逾450万元,甚至多位高净值客户在纯债固收类理财产品到期后,直接将百万元理财资金转走,认购保底利率在1.75%、预期收益率超过2%的分红类保险产品。
他曾试图以纯债固收理财产品净值波动较小、收益稳健为由,说服这些高净值客户继续认购,但收效甚微。究其原因,在去年纯债固收类理财产品业绩比较基准多次调降后,这些高净值客户对产品不足2%的实际年化收益率相当不悦。2%的年化收益率就是这些高净值客户的预期收益率底线,一旦低于这一数值,他们就会寻找其他有望实现2%年化收益率的投资产品替代。
罗晓对此深有感触。作为一家城商行负责理财业务的零售业务部门主管,3月起他前往支行网点调研时,一线同事反映最多的问题是:“当前纯债固收及现金管理类产品收益下行,开始不好卖了”。同时也有同事提出:“银行的新战略是不是生不逢时?”
去年底,罗晓所在的银行提出“理财子公司应更多服务母行做好零售业务,通过理财业务撬动母行零售客户资产管理规模保持较快增长”的新战略。今年起,他从自家银行旗下理财公司引入多款纯债固收类理财产品,并安排大量营销资源支持其规模扩张。让他没想到的是,受金融市场波动影响,这些纯债固收类理财产品实际年化收益率多已低于1.70%,不仅难以吸引投资者,也直接拖累了一季度多家网点的理财销售业绩。
在调研期间,两家网点的理财业务负责人直言,一季度他们存续理财规模较去年底下降逾800万元,多位高净值客户因为这些纯债固收类理财产品收益率下行而改换门庭,希望零售部门尽早纠正银行的某些决策“失误”,尽快引入外部理财公司的较高收益低波动产品以扭转理财业务颓势。
“若将网点存续理财规模下跌都归咎于自家银行理财产品收益率下行,有失偏颇。”罗晓说。为了创造“开门红”佳绩,一季度他所在银行的贷款投放量达到全年计划投放量的约35%,使得银行亟需大量存款填补贷款投放缺口。在同业存单发行额度尚未确定的情况下,银行为稳定负债端,对网点加大了存款考核力度,要求客群量较大的支行存款日均余额较去年同期增加15%。为达成存款指标,在居民理财产品到期后,网点客户经理想尽办法让客户先将资金存入银行,“不着急买理财产品”。
华源证券固收首席分析师廖志明认为,今年一季度存续理财规模大跌1.38万亿元,主要原因是季末银行需要冲高存款规模完成存贷比考核,以及金融市场波动所带来的理财产品净值回撤与收益下滑。但他认为,4月理财市场存续规模有望增长约2万亿元。
施斌似乎没有这份乐观情绪。他担心,若现金类与纯债固收类理财产品收益率未能明显回升,居民对理财产品的认购热情将持续走低。
4月以来,他还注意到一个新情况:当咨询理财被告知新发理财产品业绩比较基准低于2%时,客户就会立刻询问有没有预期年化收益率超过2%的基金或保险产品选购。
施斌说,由于理财产品基本实现净值化,居民一旦看到近期理财产品的收益率走势直线下滑,就迅速打消了认购兴趣。相比而言,保险产品凭借“保底收益率+较高预期收益率”,在低利率环境中更受青睐。
摒弃“规模情结”考验
施斌所在网点的理财团队需要完成一项业绩考核,即今年网点存续理财规模增速不得低于去年,且季末存续理财规模余额不得低于去年底。
如今,由于一季度末网点存续理财规模余额较去年底少了逾500万元,他的这项绩效奖金彻底泡汤。
“希望二季度能拿到这笔绩效奖金。”施斌说。4月起,他所在的网点理财团队转变营销策略,开始向客户重点推介“固收+”理财产品。
施斌之所以押注“固收+”理财产品,是因为他代销的这类理财产品预期年化收益率仍能达到2.3%—2.6%,颇受客户青睐。
记者获得的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14家银行理财公司的“固收+”产品存续规模较去年底增长约6000亿元。其中,权益资产配置占比较高的混合类理财产品存续规模较去年底增长约1000亿元,抵消纯债固收类与现金管理类理财产品存续规模的部分降幅。
对施斌而言,这意味着他的工作量明显增加。由于部分“固收+”理财产品风险等级在R3(中等风险),他每天都得向众多客户介绍这类理财产品的潜在投资风险与净值波动状况,做好产品风险提示。
徐冠博也在为理财规模尽快回升而忙碌。作为一家股份制银行理财公司的权益类投资经理,4月以来,他被要求与产品部保持密切合作,尽快调整“固收+”产品的资产配置结构以提升产品收益率,从而快速提升产品销量并扭转公司理财规模下滑趋势。
目前,徐冠博打算将“固收+”产品中的红利、低波动资产的配置占比提高至30%,并在市场波动剧烈期间加大“量化+”和“REITs(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等多元资产配置,力争使得“固收+”产品的年化平均收益率抬高至2.4%。
4月初,他还专门前往基金公司了解打新策略的操作流程与投研风控,计划在下半年新发的“固收+”产品中加入打新策略,希望将这款新产品的预期年化收益率额外提升8—12个基点。
在积极给“固收+”产品调整资产配置结构的同时,徐冠博内心却产生了疑惑:去年以来,公司高层在公开场合多次强调“要摒弃规模情结”,但在一季度公司理财规模环比下降逾千亿元后,他们还是“坐不住”了,开始在内部会议上反复强调要高度重视规模效应。
这背后,是“理财规模增长”依然占据理财公司高管工作成绩考核权重的约1/4。于是,徐冠博发现公司高管在内部会议上悄悄偷换了概念——原先着重强调“摒弃规模情结,积极转向以客户体验、投研能力和长期回报为核心的发展新模式”,如今变成“加快以客户体验、投研能力和长期回报为核心的业务转型步伐,力争在短期内收复失地,实现理财规模创新高”。
4月中旬起,徐冠博除了调给“固收+”产品加码权益类资产配置之外,还得陪同渠道合作部门前往银行零售部门,介绍“固收+”产品的新投资策略与收益增强来源。
为了实现理财规模创新高的目标,理财公司渠道合作部门的预算得到追加。但是,渠道合作部门负责人并没有因此“振奋”。4月起,渠道合作部门负责人每天都要紧盯各个银行代销渠道的理财产品销售额是否持续恢复增长,一旦某些银行代销渠道的产品销售增长出现“昙花一现”的状况,他得迅速前往这些银行,尝试增加理财产品的宣发费用,激发后者的产品代销积极性。
光大证券研究所副所长王一峰指出,规模情结是理财公司内部考核指挥棒的外在体现,过度依赖短期规模增长,并不能真正提升理财公司的竞争力。理财公司还应着眼于长期可持续发展,将资源向加强投研能力建设、提升产品达基率等方面倾斜。
(应受访者要求,徐冠博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