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深圳第三人民医院（下称“深圳三院”）的发热门诊灯火通明，院长卢洪洲穿梭在诊室间，观察着这一季流感的细微变化。对于这位与病毒打了几十年交道的病毒学家来说，流感不仅是实验室内的抗原漂移，也是社会心理的一面镜子。
2025年—2026年流感季，流感病毒再次展现了它变幻莫测的本色。根据国家疾控中心的监测，这一季的主导毒株已从上一个流感季（2024年—2025年）的甲型H1N1转变为甲型H3N2亚型。
甲型H3N2已有近两年未在人群中大规模流行，导致人群针对性免疫屏障下降，感染风险明显提升，尤其是儿童群体，免疫系统尚未接触过该类毒株，成为感染高发人群。从症状表现来看，H3N2感染后症状更重，病程更长。
这些特点让很多人在这个流感季更为小心谨慎。接种流感疫苗是预防感染和重症最有效的方式，业内数据显示，2025年7月—12月，流感疫苗接种量同比增长约400万剂次。
不过这一数据也难言乐观。一方面，接种量的增长并非单纯源于公众健康意识的提高，背后主要是行政力量推动、企业捐赠以及半价优惠等多重外部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另一方面，“宁愿病后买药，不愿病前打苗”仍是普遍心态，在中国，三家头部流感疫苗企业的流感疫苗年销售额相加，仅约为一家头部流感药企业的流感药年销售额的一半。
“抢药”背后的危机
在许多家庭的药箱里，近两百元一盒的流感特效药被视为“定心丸”，而几十元的流感疫苗却被认为“不具经济性”。近几年流感季，流感特效药“断货”“涨价”的新闻几乎年年上热搜。
卢洪洲也观察到了这种“重治疗、轻预防”的公众心态，他将其归结为一种典型的“知行不一”难题，即健康认知与健康行动之间的脱节。在患者看来，感冒了吃药是即时止损；而在健康时花钱打针，似乎是一笔看不到即时回报的开销。
“疫苗是预防流感及其严重后果的基石，而药物只是感染后的补救措施。”卢洪洲在采访中强调，两者之间是互补而非替代关系。从卫生经济学的视角看，接种疫苗具有显著成本效益，这种成本效益在慢性病患者、儿童和老年人中最为突出。
“一方面疫苗降低了个人及家庭的直接医疗支出、误工损失；另一方面，对医保系统而言，预防的费用远低于治疗重症产生的巨额花费。”卢洪洲说。
其实，中国人大规模接种流感疫苗已有30年，但接种率依然难以与国际水平接轨。美国全人群流感疫苗接种率在40%—50%，65岁以上人群接种率在70%左右，欧洲发达国家、日本与韩国的接种率也基本在40%—50%，而中国全人群接种率不到5%。
卢洪洲认为，公众不重视流感疫苗接种，主要是认知、服务便利性等多重因素相互叠加造成的。
在公众认知方面，许多人仍将流感等同于“重感冒”，低估了其导致重症、住院甚至死亡的风险，这种认知导致人们认为“没必要接种”。事实上，世界卫生组织数据显示,全球每年约10亿人感染流感,300万—500万人发展为重症,29万—65万人因相关呼吸道疾病死亡。此外，流感还会加重慢性疾病（比如糖尿病、慢阻肺），甚至诱发急性心肌梗死和中风。
“还有一部分人群担心疫苗的质量和安全性，因为‘偶合反应’就全盘否定疫苗的效果。”卢洪洲说，大众对于疫苗还存在一个误区——以为疫苗应“100%防感染”，而实际上，流感疫苗的核心作用是显著降低重症和死亡风险。此外，我国医务人员的流感疫苗接种率本身也很低，这削弱了他们作为健康指导者的说服力。
在服务便利性方面，卢洪洲介绍，当前疫苗服务主要依托于社区开展，因工作时间固定、地点单一，难以满足上班族、老年人的灵活需求。
守护最柔软的“连接点”
作为高风险人群，慢性病患者、儿童和老年人接种流感疫苗的成本效益最为突出。
卢洪洲表示，对于儿童，接种流感疫苗，具有多重核心价值，儿童接种疫苗不仅是为了保护一个孩子，更是为了保护整个社区。
“儿童是流感重症的高风险人群，感染流感，出现并发症的风险显著高于健康成人，接种疫苗是预防这些危重情况最有效的手段。”卢洪洲说，儿童同时也是家庭和社区传播的“关键节点” ，一个在学校感染流感的孩子，往往会成为家中老人、父母感染的传染源，儿童接种可以形成“一人接种，保护全家”的间接保护效应。
此外，他还提到，从长期健康收益来看，早期、规律地接种流感疫苗，能减少因流感导致的就诊、抗生素滥用和住院，有助于构建更完善的呼吸道感染免疫记忆。
但不少医生也发现，许多家长对接种流感疫苗在内多种疫苗都抱着怀疑态度。卢洪洲建议，对于有“疫苗犹豫”的家长，医护人员在沟通时，应当共情他们的担忧，理解其保护孩子的初心，最好能够用形象的比喻将专业的医学原理转化为他们能感知的逻辑。“最终目的是要让家长明白，接种流感疫苗不是一项多余的医疗消费，而是一项基于科学证据的健康投资，其回报是孩子的安全、家人的健康和整个社会层面流行强度的降低。”
从医院到社会的“4C”突围
如何提升流感接种率，是疾控人员在每个流感季都会关心的问题。
卢洪洲在深圳三院推行的“4C”工作模式，提供了一个可供观察的样本。所谓的“4C”，即规范（Canonical）、便捷（Convenient）、免费（Cost-free）与保护（Conserve）。通过在医院内设置临时接种点，为全院职工及第三方人员提供免费流感疫苗，从而实现保护员工健康、防止院内传播、保障医疗系统运转的目标。
“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打，怎么劝病人打？”2016年起，深圳三院开始在内部推广医务人员接种 。通过设立临时接种点、提供免费疫苗，实现保护员工健康、防止院内传播、保障医疗系统运转的目标。“4C”模式实施至今，已从最初的7个科室覆盖到全院工作人员，接种人数从最初的42人飙升至1962人，重点科室接种率由42%提升到74.95%。
卢洪洲介绍，其团队通过开展项目研究，发现接种流感疫苗的医务工作者，其流感样疾病的发病率显著低于未接种的同事，接种组的HI抗体滴度水平在接种半年仍能维持在高位，研究结果在国际期刊Vaccines上进行发表，用本院的数据证明了“保护”的价值，为“4C”模式提供了坚实的科学注脚。
他特别提到：“4C模式还有利于形成积极的示范效应。接种疫苗的医务人员，更倾向于向患者和家属推荐疫苗，从而放大了公共卫生效益。”
当然，仅靠一家医院的努力是不够的。卢洪洲认为，要提升疫苗可及性与公众信任度，核心是要构建全方位的支持环境，将疫苗接种融入社会习惯与文化。
“国际上的成功经验也是围绕这个核心展开的。例如在服务模式方面，接种点可提供周末、晚间服务，或者设立进校园、进企业、进社区的临时接种点；在政策支持和流程方面，可以为重点人群（如老人、学生）提供免费接种，以增加接种意愿，临床医生在诊疗中为慢性病患者等开具接种建议，并转介至接种点，提升医防融合度；在协同方面，可以采取多部门联动工作模式，通过联合教育、民政、社区等多部门，共同动员目标人群等。”卢洪洲说。
他介绍，近年来，深圳已经逐步在中小学和老年等重点人群中推行流感疫苗免费接种服务。由政府统一在学校内设置临时接种点，组织学生进行集中接种，极大地提高了接种意愿和接种便利性。
他还提到，在健康中国和医防融合的大背景下，推进疫苗处方、增设成人接种门诊等，还可利用大数据实现医院信息系统与免疫规划信息系统互联互通，实现患者疫苗接种史的便捷查询，便于医生对患者进行提醒和指导。同时，也要加强监测与药物储备，利用监测数据精准判断流行趋势，为医疗资源调配、诊疗决策和防控决策提供更精准的支持。
流感防控不仅是一场与病毒的赛跑，更是一场关于社会治理和公众科学素养的持久战。从“抢药”到“打针”，这微小的行为转变背后，是我国预防为主卫生方针能否真正落地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