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2025年,容量为314Ah(安时)规格的电芯还是央企储能集采的绝对标配,容量为500+Ah规格的电芯只是投标评审委员会对投标文件综合评估打分的一个加分项。当时业内普遍认为,314Ah电芯至少还有两到三年的主流周期。
2026年上半年,中国能建旗下中储科技、中国华能先后在储能集采中针对≥500Ah大容量电芯设置专属采购区间。其中中储科技7GWh电芯专项框架招标直接拆分两类电芯独立标包,将≥500Ah大电芯划定专属投标单元,不再与≥314Ah常规电芯合并同一标段。中国华能4GWh储能系统框架采购则通过区分系统标段划定电芯容量门槛,专门设置适配450Ah至700Ah大容量电芯的独立系统采购标段。
2026年7月1日,国家标准GB/T 46957-2025《电力储能系统并网储能系统安全通用规范》正式实施。同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第41号《电力重大事故隐患判定标准及治理监督管理规定》同步施行。
前者针对储能系统热失控防控、故障隔离设计明确量化安全指标,后者划定电化学储能电站相关事故隐患的刚性规则。
集邦咨询数据显示,一季度500+Ah渗透率不足5%,行业中性预测,其年底渗透率在15%至20%区间。SMM(上海有色网)同期储能月报数据亦显示相近趋势。
江苏常州一家储能集成商的负责人黎经理正在调整投标策略。过去大电芯仅作为投标备选方案,今年招标方已将大电芯标段单独拆出,参与该标段必须使用500+Ah电芯,企业再无自主选择余地。
路线超速切换
500+Ah电芯,是储能电站内部的核心储能部件,单颗容量500安时以上,相当于电站的电池单元,就像手机里的电芯一样,是储存和释放电能的最基本单元。电芯越大,同样一座电站用的电池颗数就越少,连接线、故障点、后期维护量都跟着往下走。
过去,储能电芯的容量迭代,是有清晰节奏的。
从280Ah到314Ah的切换,前后用了两年。钠电正极材料企业技术负责人张明长期跟踪磷酸铁锂储能电芯的容量变化。在他的观察里,那是一次有节奏的产业升级,材料体系、PACK配套(电池成组集成工艺、舱体结构、线束BMS匹配方案)、电站运维标准同步打磨,市场逐步放量,上下游都有充足的时间调整产线、完善方案。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2025年四季度,行业内普遍认为314Ah电芯至少还有两到三年的主流周期。
一家头部储能电芯企业的研发负责人向记者回忆,当时各家电池厂的判断相对一致,314Ah刚完成对280Ah在大型独立储能、风光大基地场景的主流替代,下游集成商的设计模板、电站的运维体系、电网的验收标准才刚刚稳定下来,不存在短期内再次切换的产业基础。
该负责人所在的企业,在2026年规划中仍以314Ah出货为主,500+Ah只做小批量示范项目配套。
实际发生的变化,超出了行业内多数企业的预判。
张明对记者表示,280Ah到314Ah走了两年,314Ah才一年,下游已经在往500Ah以上切了。
他说:“我跟踪储能电芯这么多年,这次换代的节奏应该说是最快的。此次容量迭代并非由技术成熟度提升自然推动,而是下游招标规则和安全标准调整之后,倒逼上游制造端加速跟进的结果。”
上述研发负责人向记者表示,2025年四季度,在该公司内部规划中,500+Ah电芯的出货占比目标不到5%,2026年二季度刚结束,这一比例已经上调至接近25%。
他说:“不到一年时间,把原来预判两到三年的路走完了。”
迭代节奏被打乱之后,最先感受到压力的是一线生产环节。
500+Ah电芯与314Ah电芯在制造端存在系统性的差异。
据上述研发负责人介绍,500Ah以上的大容量电芯,极片厚度要从传统150微米提升到250微米,幅宽和长度同步放大,涂布均匀性控制难度呈指数级上升。微小的厚度偏差就会放大整簇电芯的压差,长期循环衰减速度明显快于小容量电芯。极耳焊接面积大幅增加,虚焊、焊穿的不良率也随之攀升。化成工序电流分布不均,SEI膜(锂离子电池首次充放电时,在负极表面形成的一层固体电解质界面膜)生成一致性变差,直接影响整箱电芯的使用寿命。
还有系统集成层面的挑战。
传统314Ah配套的CTP(电芯直包集成)集成方案已经十分成熟,但大电芯外形尺寸更大,铝合金托盘焊接容易出现气孔和热应力裂纹,装配误差累积可能导致焊缝间隙超标。取消模组之后,托盘需要同时承担密封和液冷承载的双重功能,异种材料连接容易生成脆性金属层,冷却液泄漏和热失控泄压的管控难度都在上升。
上述研发负责人解释,500+Ah电芯单颗失效对整簇容量的影响接近0.6%,而314Ah只有0.3%。这意味着大电芯对BMS(电池管理系统)监测精度和故障隔离速度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整套控制系统的硬件投入和算法复杂度都在同步增加。
即便存在这些工艺上的不确定性,下游需求已经先行启动。
张明表示,头部电池企业早在2025年就预判到大容量路线的趋势性机会,提前布局了专用产线,并与下游集成商和能源项目方签订了长期锁价协议。产能落地的同时就有稳定的订单承接,改造和新建的投入能够快速摊薄。
他说:“但二线企业的情况不一样,去年刚完成314Ah的扩产,资金基本都投进存量产能了,没有多余预算同步改造。”
上述研发负责人向记者透露,该公司目前在手的储能长协订单中,500+Ah大容量电芯的占比已经超过九成,产能投放分为两个阶段,2026年完成部分314Ah产线的柔性改造,释放中小规模大电芯产能以承接上半年的示范集采。2026年下半年至2027年集中落地全新专用大电芯产线,同步配套CTP产线(取消中间模组,简化储能系统结构)协同建设。
招标规则重构
黎经理打开2026年的储能集采招标文件时,发现结构变了。
他有着十多年相关项目的经验,对央企招标文件的体例很熟悉。他介绍,往年框架采购是一套标包(招标采购中将设备、工程或服务按品类、规格或用途划分成的独立投标单元),314Ah电芯作为基准方案,500+Ah放在加分项里,投不投、用不用,企业可以自主选择。
2026年上半年,中储科技7GWh电芯框架采购,首次将5GWh常规电芯和2GWh大容量电芯拆成两个独立标段。此处的7GWh指储能电芯采购总规模,其中包含的独立大电芯标段即对应500+Ah规格产品。华能4GWh储能系统框架采购中,单独设置1GWh标段,限定电芯容量在450Ah至700Ah之间,核心覆盖500+Ah规格。中国能建体系内,多轮集采同步跟进。
黎经理的感受是:“最近我们团队在重新做方案,以前那套基于314Ah的设计方案,在大电芯标段里已经用不上了。”
这不是个案。
2025年,央国企储能招标中500+Ah电芯仅作为评审加分项,企业如果选用大电芯方案,可以在技术评分中获得额外分值,但不选也不会失去投标资格。到了2026年,招标方直接把大容量电芯从加分项里拿出来,单独设立标包,划定固定采购额度。集成商如果想参与这部分标段,就必须提交基于500+Ah电芯的系统方案,没有替代选项。
黎经理的公司同时参与常规标段和大电芯标段的投标。他告诉记者,两套方案的系统设计逻辑是不同的。
对比来看,常规标段沿用314Ah电芯,BMS架构、热管理方案、舱体排布都沿用成熟模板,标书可以快速出稿。大电芯标段则需要重新核算电芯串并联数量、重新设计液冷管道走向、重新匹配PCS(储能变流器)容量,整套方案的工作量比314Ah多出许多。
“现在我们要配两套班子,一套做常规标段,一套做大电芯标段。人手没变,工作量明显增加。”他说。
曾参与自主品牌车企动力电池系统研发的陈宗其告诉记者,2026年7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国家标准GB/T 46957-2025《电力储能系统并网储能系统安全通用规范》及《电力重大事故隐患判定标准及治理监督管理规定》,虽然没有直接限制电芯容量大小,但对热失控防控、故障隔离提出了量化指标,规范限制单簇电芯串联总数量,用314Ah要达到标准储能簇电量,必须大量串联,极易触碰上限,500+Ah单簇所需串数大幅减少,天然贴合限值要求。
陈宗其长期做磷酸铁锂体系开发业务,他认为,储能和动力电池技术上某种程度相通:“国标没有强制要求做大电芯,但所有量化安全指标,都对多串小容量堆叠方案形成约束。大容量电芯是现阶段最容易合规落地的技术路线。”
这一判断在招标端得到了印证。
中储科技2026年2月发布招标公告时,大电芯标段的中标企业名单中,入围者中包括已具备500+Ah量产能力的头部电池厂商。
招标规则的变化正在传导至下游电站投资方。赵明远是云南一家电解铝企业配套光伏储能项目的负责人,他的团队上半年刚完成二期储能项目的可研测算。他向记者表示,设计院和电网安全评审给出的建议也是,新项目优先选用500+Ah方案。
“314Ah方案也能做,但并网验收的时候要额外过几道关。”赵明远说,“与其后期补整改,不如前期直接选大电芯,省事。”
洗牌
华中地区一家电芯工厂的生产负责人去年刚投产两条314Ah电芯产线。他表示,一条1GWh的314Ah产线,如果要改造适配500+Ah电芯,极片涂布、宽幅辊压、大尺寸卷绕机、注液腔体、化成夹具、分容老化柜全部要换,单线投入在5000万元以上,停产改造周期接近两个月。
而这两条产线去年才投产,设备折旧仅走完一年,改造所需的大额资金对企业现金流构成较大压力。若维持现状不做改造,下半年多个大型储能标包将因产品规格不符而无法参与投标。
这不是一家企业在思考的问题。
在一家钠电正极材料企业任技术负责人的张明,长期跟踪磷酸铁锂储能电芯的产线投资逻辑。他向记者解释,一条标准GWh级磷酸铁锂储能产线,设备折旧周期普遍按5到8年测算。许多二线电池厂2024年底到2025年刚完成314Ah产线的扩建,设备账面价值还很高,产能甚至还没满负荷运转过,下游的选型方向已经变了。
一批近两年集中投产314Ah产能的二线电芯厂商,正重新评估大型独立储能、风光大基地赛道的持续参与可行性,部分企业计划收缩该板块投标布局。
上述华中地区电芯工厂生产负责人告诉记者,他的公司已经打算主动放弃大型独立储能和风光大基地配套储能的投标,原因是314Ah产品在大型储能项目中已不具备准入资格,产品规格无法满足招标要求。
现在这家工厂的订单来源,主要集中在中小型工商业储能、户用储能和基站后备电源。这些场景对电芯容量没有强制要求,业主更看重初始投资成本,314Ah产品供货成熟、价格稳定,反而更适配。
上述华中地区电芯工厂生产负责人说:“314Ah电芯在中小型工商业储能、户用储能、基站后备电源场景仍具备成本优势,能形成差异化市场布局。”
头部企业的逻辑有所不同。
上述头部储能电芯企业研发负责人告诉记者,该公司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停止新增314Ah产线投入,将全部资金和厂房资源向500+Ah专用产线倾斜。目前在手的长协订单中,500+Ah大容量电芯占比超过九成,覆盖2026年至2028年的产能释放量。
这位研发负责人说,长协订单采用锁量锁价模式,一方面给集成商、电站投资方稳定成本预期,另一方面头部电池厂可依托确定需求摊薄大电芯专用产线改造、新建的固定资产投入。
张明从材料端观察到的另一个趋势是,头部企业的大电芯长协订单越签越多,二线厂商拿不到稳定订单,就不敢改造产线,越不改越进不了大储市场,形成负循环。现在还在犹豫的厂,到明年可能连犹豫的资格都没了。
市场结构的快速变化,也在加速产能的出清和重构。张明提醒,314Ah产线大规模减值,会拖累中游电池企业整体盈利水平。全行业计提减值,最终会体现在财报上。与此同时,大电芯自身也存在制造良率偏低、长期运行数据不足的问题,工艺优化仍需要时间。
上述华中地区电芯工厂生产负责人说:“现在就是卡在这儿,改也不是,不改也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条314Ah产线还在运转。但产线上出来的电芯,已经不进大储项目了。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张明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