券商分析师,简单来说,就是在证券公司里做研究、为投资者提供专业判断的人。他们长期跟踪特定的行业和公司,阅读财报、参加调研、撰写研究报告,再把复杂的信息转化为可供投资决策参考的观点。
随着社交媒体成为投资信息传播的重要渠道,这个原本主要在机构圈层中发挥影响力的职业,正越来越频繁地走到公众面前。分析师说什么、怎么说,言论是否经过审核、表达是否合规——这些过去主要存在于研报发布环节的问题,如今也被前置到互联网社交平台。
与此同时,随着机构佣金下降、行业竞争加剧,分析师面对的也不只是研究本身。他们既要服务客户、争取排名,也要承受收入和业务考核的压力。
当分析师从研报走向社交媒体,他们的公开言论如何守住合规边界?
一、流量越界:分析师“网红化”的合规风险
分析师从幕后走到台前,是资本市场传播方式变化的结果。过去,研究观点主要通过正式研报和机构路演抵达少数客户;如今,一场电话会、一条朋友圈,便可能在短时间内触达大量投资者。传播范围扩大本身并非坏事,但这对公开言论报备、研报发布程序和信息留痕提出了更高的合规要求。
所谓“网红分析师”,通常指那些借助社交媒体、投资社群等渠道高频发声,拥有较大市场关注度和个人影响力,甚至形成“粉丝团”的分析师。他们的观点传播速度快、范围广,但也更容易脱离研究语境,引发合规风险。东北证券(000686.SZ)分析师赵宇阳,就是这类“网红分析师”的一个典型。公开资料显示,她曾先后任职于西部证券(002673.SZ)、华西证券(002926.SZ),2025年5月加入东北证券,研究方向集中在AI算力、液冷等热门赛道。她在微信朋友圈、投资社群等社交渠道高频发声,被市场称为新一届“A股带货女王”。
2025年底,赵宇阳曾因海光信息(688041.SH)、国盾量子(688027.SH)等热门公司的研究覆盖边界和“派点”分配卷入内部争议。此后,其团队在涉及力诺药包(301188.SZ)的研报中提及该公司与京东方A(000725.SZ)开展联合研发,相关表述遭京东方证券事务代表公开质疑。她在社交平台转发圣泉集团(605589.SH)走势图时,图片中还出现了交易记录,引起外界对从业人员买卖股票的猜测。对于上述争议,赵宇阳曾回应称,涉京东方的信息来自企业交流,相关交易截图也并非本人账户。
2026年7月,赵宇阳的登记类别由证券投资咨询分析师调整为一般证券业务。吉林证监局随后以“公开发表不当言论”为由向其出具警示函,要求其在收到决定书之日起一个月内完成整改并提交书面报告。
与赵宇阳因公开言论和研报内容陷入合规争议不同,更早被称为“A股带货女王”的天风证券(601162.SH)分析师孙潇雅,则体现了流量对分析师的反噬。2026年7月,市场传出孙潇雅“因吹票被罚8亿元”的消息。天风证券随后明确回应称,该传闻不实,公司已经报案,孙潇雅仍正常在职。8月,上海市公安局普陀分局出具行政处罚决定书,对实施诽谤违法行为的38岁男子处以行政拘留7日。
造谣者虽已受到惩处,但孙潇雅在此过程中承受的舆论冲击、职业声誉损耗,以及天风证券不得不反复辟谣、报案所付出的成本,都揭示了流量的另一面:它可以迅速放大一个分析师的影响力,也可以在一夜之间将其卷入舆论漩涡。
事实上,分析师 "网红化" 已非个别现象,越来越多分析师借助微博、抖音、微信社群等平台打造个人IP,高频发声、制造话题,多家主流财经媒体接连就此发声。《证券日报》评论指出,部分分析师“不搞分析只喊口号”,博眼球、造话题,扰乱了行业秩序;《中国基金报》也发文称,多起分析师舆情事件引发市场对卖方研究“网红化”趋势的深层忧虑。
中国证券业协会2025年12月修订发布的《发布证券研究报告执业规范》(以下简称《执业规范》)明确要求,证券分析师使用互联网工具向客户提供服务的,应当向公司备案其使用的与提供证券研究报告服务有关的聊天群、自媒体账号、云共享平台账号等,并报备相关使用记录和发布内容;客户服务记录应存档备查;已发布的研报方可向客户提供和解读,尚未发布的观点不得提前泄露。
分析师“网红化”本身并非问题,关键在于公开表达和发布渠道必须置于合规框架之内。
二、“有偿研报”:个人违规与券商管理失责
“有偿研报”是指分析师接受研究对象或其他利益相关方的请托、收了钱,然后去写和发布带有特定倾向的研究报告的一种违规行为。
2025年底披露的一起刑事案件就是典型的案例。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判决显示,某券商原电子行业首席分析师邹某和电新行业分析师程某,接受请托为利通电子(603629.SH)撰写研报,以提高股票市场关注度,分别收取18万元和5万元。二人均被认定构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分别获刑十个月和八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媒体根据人员履历和公开研报比对,确认涉事机构系东方财富证券,其母公司为东方财富(300059.SZ)。
分析师个人获刑,涉事券商也同样难辞其咎。涉案人员能够利用岗位职权组织并推动研报发布,暴露出券商在研报制作、审核、发布的合规流程上存在重大漏洞。实践中,监管机构已多次因研报利益冲突防范不力、人员管理失职等问题对多家券商采取监管措施。2026年5月,光大证券(601788.SH)因未能有效防范发布证券研究报告与其他证券业务之间的利益冲突,被出具警示函。2025年,华安证券(600909.SH)也因研报违规和人员管理问题收到双重处罚。
这种付费后的定制研报,会给资本市场带来严重后果。投资者看到的是一份看似独立的报告,却不知道背后存在交易关系。这意味着,基于这份报告做出的投资决策,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被操纵的信息之上;而当更多投资者跟风买入、股价被人为推高后,最终接盘的往往是不知情的普通投资者。更严重的是,这种行为侵蚀的是整个卖方研究行业的公信力——如果投资者无法信任研报的独立性,那么券商研究存在的根基也就被动摇了。
按照《执业规范》,经营机构发布证券研究报告,应当加强研究对象覆盖范围管理。将上市公司纳入研究对象覆盖范围并作出证券估值或投资评级,或者将该上市公司移出研究对象覆盖范围的,应当由研究部门或者研究子公司独立作出决定并履行内部审核程序。
分析师私下收钱写报告,不仅破坏研究独立性,也越过了合规乃至刑事法律的红线;券商如果没能及时发现和制止,同样要承担责任。
三、竞争加剧:派点考核挤压研究空间
卖方研究的另一重合规风险,是来自考核的压力。根据百度百科,派点,指基金公司等买方机构对券商研究所的投研服务进行打分并结算佣金的机制 。它源于1999年提出的“研究换佣金”模式。买方通常拥有固定的打分权(如100点),按照内部细则(如根据评分人职务权重、研究报告的准确性、及时性等标准)分配给为其提供服务的卖方分析师或团队,其结果直接决定了券商获得的分仓佣金多少。卖方(券商研究所)获得的派点佣金收入会在内部进行再次分配。该制度使研究员面临较大考核压力。
首先,分仓佣金的“蛋糕”增长有限,券商研究业务的竞争进一步加剧。公募基金降佣新规实施后,2025年券商分仓佣金合计110.14亿元,同比仅增长约0.25%,但同期券商席位股票交易量增长约47%,典型的“增量不增收”。中信证券(600030.SH)、国泰海通、广发证券(000776.SZ)、长江证券(000783.SZ)和华泰证券(601688.SH)仍居行业前列,但对更多券商而言,为了挤进机构客户的分仓名单,不得不增加研究和客户服务投入。分析师之间的竞争也由研究能力的较量,逐渐延伸至客户资源、服务频次和市场影响力的比拼。
其次,券商对分仓佣金的依赖,会加大分析师的绩效考核压力。分析师考核本应以研究质量和专业判断为核心,但在分仓佣金和派点机制下,券商研究所对分析师的考核评价十分倚赖机构客户打分,客户打分的高低将影响分析师绩效奖金的比例。为了获得更多派点,分析师要频繁路演、组织电话会、回复投资者的问题。研究是否受到投资者欢迎、观点能否及时触达买方,有时比研究本身是否扎实更快地反映在考核结果中。
最后,这种考核压力,会挤压分析师用于跟踪产业、核实信息和检验判断的时间,研究质量难免受到影响,严重时甚至演变为合规问题。为了抢时效、争关注、拿派点,分析师可能在研究依据尚不充分、信息未经完整核实的情况下形成并传播观点,甚至使用夸张表述强化市场影响。分析师职责定位不清晰也可能模糊研究与销售之间的边界,使研究结论受到客户需求和佣金利益的干扰。由此产生的依据不足、表述失当、发布程序不规范以及研究独立性受损等问题,都可能触碰证券研究业务的合规红线。
问题的核心,是券商怎么设置岗位边界。《执业规范》要求,经营机构应当综合考虑合规情况、研究质量、客户评价、工作量等多种因素,设立发布证券研究报告相关人员的考核激励标准。分析师可以路演、解读研报、了解客户需求,但不应该被催派点、抢佣金、争排名这些事追着跑。券商要创收,最终还得靠研究质量和专业能力,而不是靠考核把分析师逼成半个销售。
结语
券商研报不是制造流量的内容产品,更不是上市公司可以买来的宣传工具。分析师以专业身份发声,使用的是机构长期积累的信用,影响的却可能是股价和投资者的真金白银。流量、派点和创收压力不能成为越过底线的理由。
治理这类问题,不能只靠提醒分析师自律,券商必须改变过度依赖佣金和客户评价的盈利及考核模式,把研究质量、合规记录和独立判断真正纳入薪酬、晋升与问责,同时堵住研究立项、信息核实、利益冲突申报和审核发布等环节的漏洞。唯有让违规者付出应有代价,让失守的流程有人负责,券商研究才能守住专业底线,资本市场秩序才能得到有效维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