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到呼和浩特,五百多公里的京藏高速一路向西北延伸。货车驾驶座上,赵国柱正载着妻儿驶向终点——第二天,儿子赵泽奥就要到内蒙古大学报到了。
临近市区,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妻子和儿子都已入睡。赵国柱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眼泪流了下来。这些年,他紧紧攥着方向盘,为这个家挣出一个未来,却唯独错过了儿子的成长。
儿子是赵国柱最大的骄傲。在今年的高考中,赵泽奥被内蒙古大学机器人工程专业录取,成为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他也是货拉拉2026年“前橙计划”优才奖学金和助学金获奖者。
今年,236名来自全国24个省(区、市)的优秀货运从业人员子女获得“前橙计划”优才奖助学金。这项教育发展型公益项目开展四年来,累计已有383名像赵泽奥一样的孩子,在父母的托举下走向更远的未来。
两代人的“亏欠感”
十几年来,货车一直是赵国柱谋生的工具,也是横亘在父子间的情感羁绊。
早年间,赵国柱是一名趴活司机,收入不稳定,接到的物流单子也多是零散的。后来,他加入了货运平台,有了相对稳定的订单,跑起车来也就愈发拼命。
赵泽奥在内蒙古兴安盟念高中,为了儿子的学业,妻子放弃了北京的工作机会,回到儿子身边陪读,赵国柱独自留在北京,扛起全家的经济重担。
他的作息表被压缩到极致:每天凌晨4点半准时出车,一直跑到晚上8点才收车,几乎全年无休,“越是过年过节,单子越多。”

这些年,赵国柱一直在对儿子“撒谎”。
小学一年级,儿子拽着他的手,哭着说:“爸爸,别走了。”他承诺儿子两年后就回来,可两年过去,他食言了。小升初时,儿子再次让他在老家找份工作,“一家人在一起多好。”他点头答应,又是两年过去,他依然没有回来。
后来,他给儿子定下了一个条件:等他从普通班考进实验班,就回来陪他。当儿子真的考进了实验班,他还是没能兑现诺言。直到高考前夕,他依旧缺席。
“迫于生活的压力,我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了他。从小到大,我对他的亏欠,确实太多了。”赵国柱说。
家里不宽裕,赵泽奥从小就知道。他比同龄人更早地读懂了父亲的苦衷,甚至通过减少自己伙食的开支,替父亲扛起一点生活的重量。
高一时,他发现学校食堂的米饭免费,菜汤也可以随便加。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悄生根:如果只打白饭,再浇点菜汤,是不是就能省下钱?省下的钱,能不能让父亲早点回来?
这个做法,他默默坚持了五个月。食堂的阿姨都认得他了,有时看他只打白饭,会悄悄给他舀一勺剩菜,不收钱。直到身体发出抗议,头晕、乏力,他才终于妥协,往饭盒里添荤菜。
他从未对父亲提起过这些。但那份沉甸甸的亏欠感,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反而成了他往前走的力气。成绩一点点往上升,他说:“我总觉得欠父亲太多,只能拿成绩去还。”
另一位货拉拉“前橙计划”优才奖学金获得者小林的父亲张孝红则选择了陪伴。小林在武汉念高中,张孝红在武汉跑货拉拉。高三这一年,他在儿子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让儿子走读,自己一边陪读一边跑车。
每一天,他早上7点起床,给儿子做早餐,等儿子出门去上学,他便开车出去跑货运。住处附近订单较少,他只能多跑40多公里到物流园区接单。无论多忙,他总能在儿子下晚自习前赶回到家里,为儿子做好宵夜。
陪读的代价是显而易见的,这一年他的收入锐减,不过他觉得这一切都值得。“我给不了孩子多好的物质条件,就只能在生活里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大不了这一年的钱不挣了,我也要把他照顾好。”他说。
父亲的陪读,给了小林高三最大的底气。在学校里,同龄人之间总有说不出口的心事,但回到住处,面对父亲,有什么都可以直接说,他整个人都是放松的。
货车里的父爱
在“缺席”与“陪伴”之间,还藏着一个特殊的中间地带——货车的副驾驶座。
从童年起,父亲的货车就是赵泽奥无法绕开的坐标。他喜欢窝在那个高高的座位上,跟父亲一起去跑货运。
他记得一个闷热的上午,跟车跑到下午,天气忽然凉快下来。赵国柱摇下车窗,风灌进车厢,他下车去小卖店买了两根冰棍。回到车上时,冰棍已经化了一半,包装纸上沾着父亲干活留下的黑手印。冰棍的甜,在小男孩心里化了很久。
初二那年的冬天,赵国柱跑车回家,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那是赵泽奥第一次真切地看见父亲的不容易。
货车载着他长大,也载着他看见了生活的另一面。他见过烈日下晒得通红的工人,见过挤在杂物堆上打盹的环卫工,也接过陌生老板递来的水。那些微小的善意,和父亲手上的黑手印一样,成了他理解世界的底色。

在驾驶室里,父子俩有自己的一套语言。赵国柱教他认路牌、讲交规,他教父亲说英语,北京的外国人多,他希望父亲出门在外,能听懂几句日常的问候。
赵泽奥喜欢看书,有一部分原因源于父亲。有一次路过一个书摊,他站在那儿挪不动脚,赵国柱看到儿子喜欢那本《中华上下五千年》,便把那本书买下来了。于是,赵泽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本书。
后来,父子俩把一起跑车的日子叫作“亲子日”。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收车后,两人还会特意去市场挑点好菜,回家做一顿饭,像过节一样。
如果说赵国柱对儿子的爱体现在货车上的默契,那么货拉拉司机张勇对儿子张佳锐的爱则藏在深夜十一点的等待中。
张佳锐也是货拉拉“前橙计划”奖助学金获得者。在他眼中,父亲是个“拼命三郎”,为了多跑几单,张勇经常把吃饭的时间一压再压。最忙的时候,他清晨5点出车,夜里干脆在驾驶室里待上一宿,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每次张佳锐打电话问“吃饭了吗”,电话那头永远是那句“吃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爸说吃了,但我知道他中午都是随便带点东西将就一下,到晚上才会去吃一顿正经饭。”
然而,在儿子面前,这个连吃饭都顾不上的人,却从未有过半点敷衍。张佳锐每晚11点下晚自习,那时母亲和妹妹早已睡下,张勇便成了那个在等他的人。哪怕白天跑车已经耗尽了体力,他也会强撑着坐在客厅里等儿子。有好几次,儿子还没进门,他就已经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高考结束后,张佳锐决定走进父亲的日常。跟车的那些日子,他才真正读懂了方向盘上的重量。最远的一单近四百公里,看着父亲连续开了几个小时,他主动找话跟父亲聊,帮他提精神。那天他回到家很快便入睡了,睡得特别香。
开学前夜,考虑到电车的续航问题,张勇特意换回了那辆旧的燃油货车,这是他的第一辆货车。900多公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他开着这辆旧货车载着儿子,驶向了大学。这辆旧货车,成了父子间爱的见证。
托举与远方
小时候,父亲在孩子眼里总是无所不能的。可等孩子长大了,才发现父亲其实也就是个普通人,在很多事上也有他的局限。不过,在高考填志愿这个节骨眼上,父亲们还是会拼尽全力,想帮孩子把路选对。
赵国柱和儿子赵泽奥,就曾在这个事上急过眼。赵国柱在公路上跑了十几年,他比很多人都懂得一个稳定生活的含金量。他劝儿子选个文科,以后当个老师,或者考个公务员,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可赵泽奥不乐意,他想去外面闯闯,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父子俩争论了很久,最后赵国柱还是松口了。激烈争论后,他们逐渐和解。赵国柱同意儿子的想法,“人生太安逸,就没法谈大发展。”最终,赵泽奥选择了机器人工程专业。
“国家正大力发展机器人产业,现在一些工厂都实现自动化了,未来利用到人力的会越来越少,机器人更加高效,成本更低,我觉得机器人行业的前景还是不错的。”赵泽奥和父亲说。
赵国柱知道,孩子飞得越高,父亲离孩子就越远。儿子终究要去更高的舞台舒展才能,而自己也将回到北京,回到他赖以扛起家庭的货车上,继续跑货运。赵泽奥计划毕业后去北京,北京竞争激烈,但他的父亲几乎半辈子都在北京待着,他想去帮父亲分担生活的重担。

与赵泽奥奔赴远方不同,小林选择了留在武汉读大学,这里离父亲张孝红更近。他被华中科技大学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专业录取。在他眼里,光电是多学科交叉的,涉及芯片、通信、光学、计算机等。他想将来在这个前沿行业里踏踏实实沉淀下来。
当同龄人纷纷涌向热门赛道时,张佳锐却选择了一条“向下扎根”的路——传统的农业方向。高中时学习压力大,他曾情绪低落,也是那段日子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要选一个不内卷的专业,进一个不内卷的行业。
他坚信,农学没有脱离这个时代。粮食安全是国家安全的一部分,乡村振兴是政策的方向,这个专业与时代脉搏是相连的。张勇开始不懂这些,开始大量查阅高校、专业和行业的资料,最后决定支持儿子的选择。最终,张佳锐被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设施农业科学与工程专业录取,他的目标是争取保研深造。
三个家庭,三种父爱,三个远方。赵泽奥、张佳锐、小林从不同的起点出发,走向了三个不同的专业。这不仅是三个年轻人的选择,也是三个家庭对"未来"投下的不同押注。
货拉拉“前橙计划”优才奖助学金成了这些孩子大学启程前收到的第一份温暖。今年,这份支持又往前走了一步:除了奖学金,项目还增设了“优才助学金”,面向家庭经济困难的优秀学子;同时新增了“特别奖”,奖励那些在学科、社会贡献或德智体方面有突出表现的孩子额外的奖金。
父亲们无声的托举,孩子们都记在心里。去学校的路上,赵泽奥教会了父亲一个英文梗:“0:55”英文是“five to one”,谐音“521”。赵国柱听得很认真,把这层意思记下了。离开学校前,赵泽奥鼓起勇气抱了一下父亲,轻声说:“爸爸,我爱你。”
离别时,赵国柱眼睛又红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这十多年来的付出没有白费。他把自己没能抵达的远方,一寸一寸,铺成了儿子脚下的路。
(应受访者要求,小林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