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一位老人摔倒后,60余岁的护理员立刻上前扶老人起身,却最终因自身力气不够,和老人一同摔倒,护理员的肩膀也因此受伤。
这是几年前,川口彰俊在管理养老机构中亲历的一件事,这起事故也给他管理养老机构敲响了警钟——雇用“高龄”护理员,意味着企业需要承担更高的“工伤风险”,甚至可能影响护理质量。
只是,他无力改变护理员“老龄化”的局面,这已成为日本养老机构的共同困境。作为全球老龄化率最高的国家,日本厚生劳动省(职能与中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相似)的数据显示,近些年日本介护职员(养老机构护理员)的老龄化程度同样在快速加深,2024年,日本50岁以上介护职员的比例升至41.6%,65岁以上的介护职员比例达7.7%。
2023年,川口彰俊管理养老机构时,“50余岁护理员护理80岁以上老人”的现象在日本已成为常态。机构内60岁以上的护理员共有10余人,其中两名护理员年龄已超过70岁。川口彰俊表示:“在日本的新闻报道中,个人在60—70岁从事护理员的新闻比比皆是,甚至80岁以上的护理员也不少见。”
2013年,川口彰俊进入日本养老行业。此后十余年,他以养老院院长的身份观察和体验了一个深度老龄化社会面临的“多重”困境。此外,他也历任了射水市高龄者保健福祉计划·介护保险事业计划推进委员会委员、射水市介护认定审查会委员等职位。2025年,他在中国出版了《高龄海啸:日本养老观察》一书。
对于高龄劳动者从事护理员的原因,他调研、观察得到的结论是,一方面,部分高龄劳动者非常喜欢护理工作,认为这份工作十分有意义,因此有动力继续工作;另一方面,相当一部分高龄护理员对将来的生活怀有不安,担心养老金不够而想多赚点钱。
川口彰俊表示,在护理员严重短缺以及护理员“老龄化”的背景下,日本介护保险制度正处在崩溃边缘。日本淑德大学结城康博教授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2025年是日本介护崩溃元年”。现在日本养老行业的主流观点是“谁能去做护工,我就感谢谁。”
多重因素推动护理员快速老龄化
2000年,日本开始推行的介护保险制度(类似于国内的长护险)在日本迅速掀起介护潮,此后几年,大量青年人抱着期待的心情,进入养老护理行业。
川口彰俊表示,1991年日本经济泡沫破裂后,进入长期萧条时期,社会失业率较高。而2000年介护保险制度的推行,意味着日本护理市场的扩大,于是大量失业者涌入护理行业。
只是,护理员收入低、劳动强度高的特点,逐渐让普通人对这一行业祛魅。2012年,厚生劳动省数据显示,日本介护职员的年收入为310万日元(约13万元),而日本全行业的平均年收入为408万日元。这个差距至今仍保持在年均100万日元左右。
2013年,川口彰俊刚进入日本养老行业时,日本关于护理员的主流报道是,介护工作难以忍受、肮脏且危险;介护员被视为最底层的工作;高中老师劝导学生不要学习介护,不要做介护员;父母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进入养老行业。
他表示:“2015年左右,日本护理员短缺问题浮出水面,这引起了社会对未来的不安,日本开始逐渐强调护工在社会中的重要性以及工作的意义。只是这为时已晚,护理员再也不是人们向往的工作。”
在川口彰俊的观察中,因为介护潮褪去,护理行业近些年难以吸引新的年轻人进入,2000年初期进入日本护理行业的年轻人,在二十几年后的当下,以50岁左右的年龄成为护理行业的“主力军”。
厚生劳动省估算,2023年日本护工缺口约为22万人,2040年这个缺口将达到69万人。在专门面向重度失能老人的特别养护养老院,护理员短缺问题尤其严重。
护理员老龄化的问题也给川口彰俊带来了诸多困扰。他管理的养老院为专门护理重度失能、失智的特别养护养老院,护理员需要365天、24小时不间断为老人提供护理服务,工作强度明显高于普通护理员。
他表示,一些护理员在60岁时还想继续工作,可是身体跟不上,就只好和养老院商量改变劳动条件,比如减少每周工作日、减少每天的工作时间、调至护理轻度失能老人且没有夜班的日托型机构等,借此降低工作强度。
其次,高龄护理员的身体机能往往不如中年轻介护员。例如,护理员一天中需要数十次抱着老人从床上挪动到轮椅上,这一过程没有机器人能完全替代。日本工业事故预防协会的调查显示,2019年,日本71%的护工患有腰痛。
川口彰俊表示:“护理员尤其是高龄护理员普遍患有很严重的腰痛问题,在多次搬运老人过程中,介护员极易闪腰。轻则需请假休养数日,重则被迫离职,彻底告别介护岗位。
当然,采访中川口彰俊也数次强调了“高龄”护理员依旧在日本养老机构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他表示,“高龄”护理员在情感工作上拥有绝对优势,包括更容易懂老人的身心状况,更容易和老人沟通,做细腻的护理。而且他们积累了大量工作经验,能以技术弥补身体能力的不足。
政府部门的应对举措
在护理员逐渐向高龄化、短缺化发展过程中,日本政府部门也采取了一系列举措试图扭转这样的趋势。
2009年,在“提高护理员工资来确保人数”的社会舆论下,日本政府部门开始向护理员提供财政补贴“处遇改善加算”。但是伴随着2021年后日本物价猛涨,“处遇改善加算”的涨幅开始明显低于民间企业的工资幅度。
川口彰俊表示,日本泡沫经济崩溃后,30年物价基本没涨。从2021年开始,日本物价开始猛涨,职工的平均工资也水涨船高。2024年,日本“处遇改善补贴”的涨幅为6000日元/月,而日本中小企业的平均工资涨幅为10712日元/月,大企业平均工资涨幅更多。因此,护理员收入低的问题反而日益突出。
更为重要的是,大量“高龄”护理员十分依赖这份工作来确保未来的养老生活。2019年,日本金融厅工作小组发布的报告显示,如果一对夫妻在65岁后继续生活30年,除了每月领取的养老金,还需要解决2000万日元(约等于100万元人民币)的资金缺口以应对老年生活。
川口彰俊表示,一些60岁以上的护理员如果感觉自己体力跟不上或者负担太重,为了能继续工作,就会和养老机构商量减少工作量,收入也会相应地下跌。
2017年,在护理员短缺问题被热议几年后,日本正式给外国人开放介护劳动市场,引进外国护工。
该政策推行近十年,对缓解日本介护人力短缺的作用依然十分有限。2025年,日本外国介护员总数达10.8万人,已是2020年的3.6倍。相比之下,2024年日本介护员总数约212.6万人,同时厚生劳动省推测日本实际需要约240万介护人员,当下仍有数十万人的缺口。
为此,日本部分地区和养老机构选择主动欢迎高龄护理员,来解决更为紧迫的护理员短缺问题。川口彰俊观察到,近几年,日本很多介护机构主动降低护理员的招聘门槛,包括在招聘启事里写“欢迎高龄者”“年龄不限”“60岁以上OK”等字样。其次,日本一些地方政府主动推广高龄介护员。比如福冈县早在2016年就制作了高龄者雇佣手册,介绍雇佣高龄者的优势和12家养老院的高龄者雇佣实例,借此推动当地雇佣高龄介护员。
川口彰俊表示:“有些高龄者确实想转行进入养老行业,但他们缺乏经验和技术,只能做简单的、辅助性的介护工作,没办法成为护理行业的救星。”
|对话|
经济观察报:相比于中青年护工,50岁以上护工的优劣势?
川口彰俊:通常情况下,高龄护理员会面临体力、身体动作敏捷度下降等挑战,因此在做挪动老人等动作时,发生事故的概率会增加。但正因这样的特点,“高龄”护工更容易理解、共情被护理的老人,更容易在心理上和老人产生共鸣并建立信任关系。
而且“高龄”护工能凭借积累的经验、技术弥补身体能力的不足。不过,也有大量60岁以后才进入养老行业的“菜鸟”护理员,因缺乏护理工作经验,只能做简单的护理工作。
此外,在护理员普遍不喜欢学习新技术的情况下,“高龄”护理员在心理上更抗拒学习IT、新机器的操作方法,即使这些新技术能减轻工作负担。
经济观察报:在扭转护理员“老龄化”现象方面,日本政府部门的成效如何?
川口彰俊:时至今日,日本仍严重缺乏介护员,护理员“老龄化”程度也在不断加深。可以说,政府部门采取的多项措施未能取得明显成效。政策效果不明显的根本原因是,政府部门没有充分的预算提高护理员的工资,护理员的平均工资明显低于社会平均水平。
虽然政府部门持续宣扬护理员的工作价值、社会价值,可是大部分老百姓都是为了生活而工作。只有对护理工作有感情且能接受低工资的个人(比如丈夫有充分的收入,妻子工资低也可以维持生活;和父母一起住,自己开支不多等),才愿意成为护理员。
经济观察报:中国正尝试推进护理型机器人进养老机构以替代部分护理工作,日本如何看待机器人在养老院中发挥的作用?
川口彰俊:现在日本护理机器人的开发几乎陷入停滞,现实中真正使用介护机器人的养老院很少,因此短期内,机器人难以在日本养老院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现在的护理机器人只能做护理的“周边工作”,即监护、陪聊等,此外还有部分需要由护工操作的“护理用具”。目前还没有开发出能完全代替护工的机器人。2024年6月,日本经济产业省发布的《介护技术应用重点领域全景图及普及率》也显示,日本移动辅助普及率为1.2%、排泄辅助普及率为0.5%、监护交流支援普及率为30.0%。
经济观察报:中国护理员“老龄化”现象也开始显现。从日本护理行业的发展历程看,你会给中国养老机构负责人提出哪些建议?
川口彰俊:养老机构需要创造对高龄护理员友好的工作环境,包括引进新科技产品并持续给护理员做技术培训,进而减少他们的负担。此前我在管理养老机构时,因为引进了介护起重器和介护机器人,65岁以上的护工可以使用这些设备不费力气地帮助老人移位,高龄护理员也没有了“一旦老了身体跟不上,就不能继续工作做护理员”的担忧。
其次,机构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提高护理员工资,这一举措能让护理员更有动力提供高质量的护理,养老机构也能凭借护理口碑提升入住率,从而实现养老机构运营的正向循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