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美国机器人公司波士顿动力(Boston Dynamics)公开了一段测试视频。
一台四条腿的机器驮着重物,走过碎石坡和结冰的路面,被人从侧面狠狠踹了一脚,踉跄几步,站稳,接着走。
这台机器叫“大狗”(BigDog)。今天人们谈论的具身智能,也就是让人工智能拥有身体、走进真实环境去感知和行动的技术,很多人对它的第一印象,就来自这段视频。
波士顿动力长期依赖军方的项目经费。
“大狗”的军用版本LS3能驮约180公斤装备,跟着士兵翻山越岭,项目前后耗资4200万美元。2015年底,美国海军陆战队把它束之高阁,理由是汽油发动机太吵,会暴露部队的位置,坏在野外还难以修理。
噪音只是最直接的一条理由。
机器人会动和机器人会干活,是两回事。会干活,要求机器理解复杂任务、自主规划次序、在中断和意外面前自行决策,业内将这部分能力称为机器人的“大脑”。在波士顿动力最受瞩目的年代,这颗大脑还造不出来,再精良的机器也只能用于表演。
会跑会跳没有换来真实订单。
这家1992年从麻省理工学院分拆成立的公司连年亏损,2013年底被谷歌收购,2017年转手软银,2020年底又卖给现代汽车集团,交易估值在10亿美元上下。成立二十八年,三次易主。
大模型问世之后,这颗“大脑”第一次有了造出来的可能,新一代机器人公司应运而生。
声势最大的一家叫Figure,2022年成立于硅谷,OpenAI、微软、英伟达和贝索斯都是它的投资方。
2024年初,Figure完成融资时的估值是26亿美元。2025年2月,这家公司发布Helix系统,把认知和运动控制整合到一起,尽管当时的机器人只能在固定位置进行操作,但估值还是随之跃升。
当年官宣达到390亿美元,一年多时间,增长了15倍。今年1月下旬,Helix 02发布,机器人能够在移动中完成双手操作,业界轰动。
也是在2022年这一时刻,南方科技大学教授张巍在深圳创立了逐际动力,从机器人的运动控制起步,从硬件到软件,全栈自研,一路做到大脑系统。
今年1月上旬,逐际动力发布具身智能体系统COSA,首次将人形机器人大脑系统带到现实,机器人完成了从认知环境、理解任务、拆解规划到自主执行复杂任务的全身移动操作,比Helix 02还早两周。两家公司不约而同,走在了相同的技术路径上。
7月14日,逐际动力宣布完成近2亿美元Pre-IPO轮融资,投后估值150亿元人民币,成立四年,第一次对外公布估值。
算上今年2月的2亿美元B轮,半年之内,逐际动力从一级市场拿到约4亿美元,公开信息显示,本轮融资七成以上来自海外。
7月15日,融资官宣的第二天,逐际动力发布了这个大脑系统的最新版本COSA 0.5。官宣前的媒体交流会上,张巍说,眼下的人形机器人,大约相当于GPT-3时期的大模型,站在产业全面爆发的前夜。
模型不是大脑
人形机器人从来不缺关注。去年春晚,十几台人形机器人登台扭秧歌;去年4月,全球首个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在北京开跑。
英伟达把这个产业方向称作物理AI(Physical AI),意思是让人工智能走出屏幕,到真实世界里完成感知和行动。各家公司发布会的主角,是VLA模型(视觉-语言-动作模型,让机器人看懂环境、听懂指令、直接输出动作),模型每前进一步,机器人就多学会一项技能,叠衣服、分拣快递、冲泡咖啡的演示视频轮番出现。
逐际动力的判断和行业主流不一样:模型意味着技能,但不意味着大脑。
过去两年,多数具身企业把资源投向模型训练,这家公司投向的是模型之上的智能系统层。
一台学会了十项技能的机器人,未必能在真实环境里连续工作。
任务进行到一半被打断,下一步做什么;两项技能都要调用右手,先执行哪一项;人临时更改指令时,机器人正走在楼梯上,先回应还是先站稳。这些问题不出在任何单个模型上,再多的模型叠在一起也解决不了,需要的是一套在技能之上负责理解、规划和调度的智能大脑系统。
今年年初,领导人在广东调研,逐际动力是受邀参与的企业之一,在现场演示了人形机器人Oli带感知自主上下楼梯。
不到两周后的1月12日,逐际动力正式发布以全身运控为底层基础的LimX COSA(Cognitive OS of Agents),一套面向真实物理世界的具身智能体操作系统。
COSA把机器人的能力分成三层。底层负责全身运动控制,管平衡、行走和发力,动作由逐际动力自研的小脑基础模型实时生成;顶层负责认知决策,承担理解、记忆和交互;中间一层负责调度,把顶层的任务拆解成底层可执行的动作,导航、避障、抓取、操作、上下楼梯都在这一层完成组合。
机器人行业习惯把认知称作大脑,把运动控制称作小脑,两者节拍不同,认知以秒为单位思考,运动控制以毫秒为单位纠偏,让两套系统在机器人体内一起运转、互不干扰,正是这套操作系统最难的部分。
从公开信息来看,搭载COSA的机器人能想、能动、边思考边干活。
COSA首发时的演示里,快递被杂物挡住,Oli先挪开遮挡物,再取出目标包裹,感知、决策和动作在系统里接力完成,全程没有人工介入。7月15日发布的COSA 0.5,优化集中在底层和中间层,运动控制更加稳定,中间层掌握了更复杂和全面的任务执行能力。
这条路线在大洋对岸有对照。
Helix 02的演示视频里,机器人在厨房收拾碗筷,关洗碗机,全程也无人介入。
目前把大脑系统当作核心产品来做、软硬件全栈自研的人形机器人公司,全球只有两家,一家在硅谷,一家在深圳。
先有身体,后有大脑
2007年,乔布斯在初代iPhone发布会上引用过计算机科学家艾伦·凯(Alan Kay)的一句话,对待软件严肃认真的人,应该制造自己专属的硬件。
在机器人行业,这句话成立得更加彻底。运动控制以毫秒为单位运转,指令直接下发到具体的关节、电机和结构件,换一副身体,控制系统就要推倒重来。大脑装不进别人造的身体,做大脑的公司,必须先有自己的身体。
张巍研究机器人运动控制出身,回国创业前在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任教多年。
在他看来,制造机器人的本体不算难事,比造汽车容易,真正的难点在控制。逐际动力成立四年,本体硬件、全身运动控制、全身移动操作、大脑系统四层全部自研,研发人员占比超过80%。
2023年12月,人形机器人CL-1亮相;2024年10月,全球领创的三合一多形态双足机器人TRON 1面向全球科研市场发售;去年,全尺寸人形机器人Oli问世;去年12月,多形态具身机器人TRON 2开放预订,一个本体可以在双臂、双足、双轮足乃至人形等构型之间切换,被逐际动力定位为具身智能的通用基座;今年5月,交互人形机器人Luna发布,目前已向国内和海外客户交付。
截至目前,逐际动力全产品线累计获得数千台订单,超过一半来自海外,各产品线的首批数百台均已出货。
全球资本图谱
具身智能公司的融资,此前以国内投资机构和产业基金为主,像逐际动力这轮的出资结构,在国内同行中相当少见。
参投名单上,有连续两轮出手的阿联酋磊石资本(Stone Venture),有全球化投资机构IDG资本,有泛欧洲的产业与投资集团GGG和Redstone Ventures,有全球高科技成长型基金华山资本,有全球AI硬件智造企业蓝思科技(300433.SZ)和合肥滨湖产发集团,绿洲资本、基石资本、深圳南山区政府旗下的南山战新投、上汽集团(600104.SH)旗下的尚颀资本、蔚来(09866.HK)旗下的蔚来资本等老股东继续加注。
四年时间,逐际动力的股东名单上先后出现过三拨面孔。
最早进场的是峰瑞资本、明势资本、绿洲资本、联想创投、昆仲资本这批财务投资机构;随后,阿里巴巴(09988.HK)、京东(09618.HK)等产业巨头相继进入;到今年2月的B轮和这轮Pre-IPO,国际资本成了名单上的主角。
海外机构进场,看中的是已经打开的海外生意。逐际动力的机器人此前已经卖进海外市场,欧洲和中东是它重点经营的方向,磊石资本来自阿联酋,半年之内两轮出手,GGG和Redstone扎根欧洲。在欧洲首个AI行业峰会上,逐际动力与OpenAI、英伟达等物理AI巨头同台参会,它的机器人与欧洲客户联合展出。
量产是所有人形机器人公司面前的另一道考题。一台人形机器人约有上千个零部件,从年产几百台的试制节奏走到数万台的工业节奏,需要消费电子级的制造体系和品控经验。蓝思科技为苹果产业链提供精密制造服务二十多年,同时拥有覆盖全球的生产和客户网络,这与逐际动力的出海计划直接相关。
名单上还有三家车企背景的机构,尚颀资本背后是上汽,蔚来资本出自新造车企业,中鼎股份是全球汽车零部件供应商百强。车企既有经过车规标准验证的零部件供应链,又有人形机器人最早进入的工业场景,在美国,Figure的机器人已经在宝马的工厂里安装金属板材。
张巍在媒体交流会上说,公司资金充裕,这一轮的主要目的不是融资金额,也不是提高估值,而是在上市之前,把重要的全球性资源引入公司。
早在今年3月,逐际动力完成股份制改造,上市进程随之启动,具身智能行业里公开进入上市通道的公司,又多了一家。
深圳南山区的阳台山和塘朗山之间,大沙河创新走廊上一段约10公里长的谷地,集聚了上千家机器人及配套企业,被称作深圳“机器人谷”,逐际动力的总部就在这条走廊上。
投后估值落定,“机器人谷”诞生了一家专注“人形机器人大脑系统”的超级百亿独角兽。
在公开访谈中,张巍把逐际动力的目标比作英伟达,做底层技术平台,不绑定某一个模型,让不同领域的开发者都能在上面开发应用。他给公司的使命是,让天下没有难落地的机器人。
服务于人,而不是服务于流程。“Serve People,Not Process”。”张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