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IE大学全球治理变革中心主任Ilke Toygur。
英国脱欧公投已过去十年。2016年6月23日，英国以51.9%的支持率决定退出欧盟。当时，外界普遍认为，这将重创欧洲一体化进程：欧盟失去最重要的成员国之一，可能引发其他成员效仿，甚至导致欧洲项目走向瓦解。
然而，十年后的现实证明，这些预测并未成为现实。欧盟没有因英国离开而崩溃，反而逐渐适应了“后脱欧时代”。真正发生剧烈变化的，不是欧盟，而是整个国际环境。英国当初希望通过脱欧“重新掌控命运”，但世界的发展速度远远超出了当年的预期。
2016年以来，国际秩序经历了一系列重大冲击：特朗普两度执政，美国对欧洲安全承诺不断弱化；俄罗斯全面军事行动改变了欧洲安全格局；新冠疫情重塑全球供应链；中国制造业竞争力持续提升，人工智能等新技术迅速发展。在这一背景下，没有任何一个欧洲国家——包括英国——能够独自应对新的国际竞争。然而，英欧双方至今仍然更多以“脱欧”思维处理彼此关系，而不是以新的战略环境重新定义合作。
从“脱欧”走向“重启”
英国工党政府上台以来，“重启英欧关系”（Reset）成为外交政策的重要议题，甚至有人开始讨论英国是否应重新加入欧盟。但现实来看，这一步仍然过于遥远。一方面，英国国内对于重新加入欧盟仍存在巨大分歧；另一方面，欧盟成员国也未必准备接受英国回归。真正的问题并非是否“重新入欧”，而是双方现有制度安排已经无法适应新的战略需求。
英国仍坚持不加入单一市场、不加入关税同盟，也拒绝恢复人员自由流动；欧盟则继续坚持单一市场“四大自由不可分割”的原则，不愿给予英国特殊待遇。这些脱欧时期形成的政治红线，至今仍限制着双方关系的发展。
随着欧洲安全环境恶化，欧盟需要重新思考：英国是否能够成为欧洲安全与经济发展的长期战略伙伴？与此同时，英国也需要面对一个现实：如果希望重新获得欧洲市场带来的经济红利，是否愿意在部分领域接受欧盟规则，通过监管协调实现更深层次合作？越来越多英国政界和社会舆论开始认为，建立一种更加稳定、务实、互利的英欧关系，比继续纠缠于脱欧争议更符合双方利益。
安全合作不断深化，经济合作却明显滞后
目前，英欧关系呈现出一种明显的不平衡状态。在安全领域，双方合作不断加强。英国积极参与支持乌克兰的多边安全合作，也是加强波罗的海地区防务的重要力量。未来，无论是在欧洲安全架构改革，还是在欧洲防务体系建设中，英国都很难被排除在外。与此同时，英国也积极参与更广泛的欧洲事务，包括主办欧洲政治共同体（EPC）峰会，在地区外交中继续发挥重要作用。相比之下，经济合作却明显落后于安全合作。
欧盟仍然是英国最大的贸易伙伴，约45%的英国货物贸易仍面向欧盟市场。金融、能源、电信、资本市场等领域都存在广阔合作空间。但双方始终没有建立起新的经济合作框架。欧盟坚持，进入单一市场意味着必须同时承担相应义务；而英国则希望获得更多市场准入，却又希望保留更大的制度自主权。这种分歧，使英欧经济关系始终停留在技术协调层面，难以实现真正突破。
如果没有共同框架，双边合作将取代欧洲合作
由于整体制度框架迟迟没有更新，越来越多欧洲国家开始绕过欧盟，与英国直接建立双边合作机制。德国、法国、西班牙、波兰等国均已分别与英国建立新的合作安排。
以西班牙为例，英国仍是其第二大海外直接投资目的地，金融服务、基础设施建设和交通运输等领域合作依然十分活跃。这种趋势虽然有利于解决具体问题，却也意味着英欧关系可能越来越依赖双边合作，而不是统一的欧洲框架。长期来看，这不利于欧洲整体战略协调。
英国最大的挑战，是重新认识自己的国际定位
阻碍英欧关系进一步发展的，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英国如何认识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英国依然是欧洲重要国家，但在全球经济竞争格局中，无论市场规模还是产业影响力，都已无法与中国、印度等大型经济体相比。与此同时，欧盟单一市场的规模和监管能力，也明显超过英国自身。越来越多研究认为，脱欧已经对英国经济造成持续影响，人均GDP累计损失约6%。
而未来几年，欧盟还计划继续推进金融、能源、电信等领域的一体化改革，这些恰恰也是英国最具竞争优势、最有合作潜力的行业。因此，当前英欧关系最大的矛盾在于：双方的战略利益越来越一致，但政治框架仍停留在脱欧时代。如果双方能够以未来十年的国际竞争为出发点，而不是继续围绕脱欧争论，制度合作的空间反而会更大。
美欧关系变化或成为真正的转折点
未来最大的变量，可能来自美国。随着跨大西洋关系不断调整，英国越来越难继续依赖传统的美英特殊关系。最新民意调查显示，近三分之二英国民众支持建立独立于美国之外的欧洲核威慑体系，超过六成支持在国防采购中优先选择欧洲产品。这说明，英国社会对于加强欧洲战略自主的认知正在发生变化。
是时候从“脱欧时代”走向“后脱欧时代”
十年前，英国选择离开欧洲，希望获得更多自主权。十年后，世界发生了远超预期的变化。今天，英欧双方真正需要讨论的，不再是如何处理脱欧遗留问题，而是如何共同应对一个更加动荡、更具竞争性的国际环境。如果没有共同的战略目标，“重启英欧关系”终究只能停留在政治口号。只有当双方都承认世界已经不同于2016年，并据此建立新的合作框架，英欧关系才真正能够进入“后脱欧时代”。
本文英文原版发表于IE Insights网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