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重生/文
人的姓名冥冥当中蕴藏着某种天意。邢少兰之所谓“少兰”，在我看来，实则是“多兰”也，这正是中国汉字的奥妙之处——少即是多，一即是万。他一生画兰无数，以兰花自况，引兰为知音，兰魂早已融入骨血。年届九旬，在家乡太仓美术馆举办“从风不惜香——馆藏邢少兰花鸟画作品展”。毫无疑问，兰花是此次展览的主角，而笔者更是有幸，由画展的主人公亲自引导，得以一窥满壁清辉，如入旷世空谷幽兰世界。
本次展览以邢少兰先生艺术生涯为时间轴，精选先生不同时期的代表性花鸟画作品六十余幅，通过“墨兰清韵”“竹石双清”“花鸟和鸣”三个部分，展示其花鸟画艺术的探索与成就。邢少兰先生的作品，传统功力深厚，生活气息深郁，艺术个性鲜明，真正体现了“笔墨当随时代”的审美意趣。先生之画，于古意中见新境，于法度中藏性情，一笔一墨，皆是岁月熬出的沉香。
画展主题“从风不惜香”取自明代书画家李日华的诗句，全诗共四句：“从风不惜香，俯溪自怜影。空山狼藉春，半属野樵领。”春末的空山虽已狼藉凋零，但春色有一半仍归山野樵夫所有，这反衬出兰花远离尘嚣、甘于淡泊的品格。诗歌通过描绘兰花随风不扬香、临水自照影的细节，以及甘愿在空山残春中与樵夫为伴的姿态，生动地刻画了其谦逊、高洁、孤芳自赏的君子形象。邢少兰先生以此自勉，亦以此勉人。他曾对我说：“人要学兰，香在骨子里，不必张扬。”他勉励我要敝帚自珍，向兰花学习，守得住寂寞，才开得出真香。
兰花虽被历代文人墨客奉为“香祖”，但生性内敛、低调，不以无人而不芳，一如邢少兰先生的为人。他画室名“古松堂”，取松之坚韧、古之意韵，而堂中主人，却更似一株老兰——根植于江南沃土，叶探于笔墨云天。邢少兰先生笔下之兰，不是“画”出来的，是“写”出来的——一管柔毫，落纸便带金石气，行笔如行草，顿挫间自有书家风骨。他写兰，大刀阔斧时墨泼如云，满纸烟霞翻涌；纤毫入微处又似春蚕食叶，根根叶脉皆可听见呼吸。世人多摹兰之姿态，先生却独与兰魂对坐：他画的不只是幽谷孤芳，更是胸中块垒；不唯传其清影，更在托其风神。每一笔，都是他与兰的私语；每一墨，都是性灵的坦露。观其画，如见其人——疏朗、倔强，又自带一缕化不开的江南文气。
展厅中有一幅题为《医俗》的国画，令人驻足良久。画中一盆水仙和一盆兰花并置，旁边有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放着一副眼镜，书旁有一把带柄带嘴的茶壶，一只茶盏。全图由线条构成，纵横自如，看似随意挥洒，实则匠心独具。水仙之清、兰草之幽、书卷之雅、茶具之闲，四者相映，构成一幅文人生活的微缩图景。先生以“医俗”为题，意在表明：俗气入骨，唯兰可医；尘心蒙垢，唯书可洗。另一幅题为《养德》图，一本书翻开，书旁有一匣子线装书，书旁有一花瓶，瓶内插入一枝兰花苞——德从书中养，香从静中生，一枝含苞待放的兰，胜过千言万语的告白。他画于壬寅冬的《兰德可师》图，更见奇趣：一丛兰花仿佛正在旋舞，十朵兰花朵朵盛开，但姿态各异，每一朵都在舒展自己的身躯，尽情地绽放。兰花从不比美，但美在自然而有个性，像极了一群性格迥异的君子，各守其志，各展其姿，却同根共土，彼此呼应。
在画于癸卯正月的一幅兰竹图上，邢少兰题上了郑燮的诗：“几笔新篁几笔兰，芳条翠带叶琅玕；老夫本是琼林客，只画春风不画寒。”此诗正道出先生心迹——他画兰竹，不为写苦寒之志，而为传春风之意。兰在春风中摇曳，竹在暖阳下拔节，这是一种向暖而生的生命态度，而非孤芳自赏的落寞。另一幅兰图上的题跋更见深意：“天涯何必订同心，一卷离骚到处吟。行至江南春草绿，莫愁空谷少知音——娄江渔父于古松堂，时年八十又五。”此图画的是九节兰，一枝兰花由下往上挺拔而生，一枝花苞从右侧斜出，与盛开之花遥相呼应，仿佛老者与少年隔空对话，传递着艺术的薪火。九节兰，节节向上，正是先生一生不辍求索的写照。年逾八旬仍执笔不辍，以兰为友，以画为寄，这份痴情与坚韧，令人动容。
压轴之作当属《从风不惜香》图，画于辛卯五月。兰花从山涧石头侧长出，少兰先生用赭色画花，红色点芯，浓墨画兰叶——赭色沉稳如大地，红色炽烈如初心，墨色苍劲如铁骨。兰花和叶自右向左倾斜，仿佛山风正从右侧吹来，兰叶顺势而舞，却又柔中带刚，似在风中坚守自己的姿态。右侧叠石皴擦有力，左下角石头则以淡墨轻勾，形成虚实相映、轻重互衬的节奏。整幅构图繁而不乱，密而不塞，给人以满目琳琅而神清气朗之感。风来，香不借；风去，香自留。先生画兰，从不依附于外力，不讨好于时眼，只求心手相应，笔墨从心。这正是“从风不惜香”的真意——香在骨，韵在魂，风来不媚，风去不悔。
观展毕，我搀扶着先生一起走到展厅门口。我回头望去，满墙兰影在灯光下婆娑，仿佛一片幽谷在闹市中悄然安驻。忽然想起他常说的那句话：“人画兰，兰也画人。你用心待它，它便用心待你。”是啊，邢少兰画了一辈子兰，兰也画了他一辈子——把他画成了谦逊、高洁、不逐时流的君子模样。
从风不惜香。这香，不是飘散在风中的，而是沉在墨里、凝在纸上、刻在人心里的。九旬先生犹执笔，满堂兰气已先春。愿先生馨香远播，艺术之树长青！
2026年8月4日忆写于浦江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资深媒体人，现为高校教授、学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