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记者 钱玉娟
3月6日,腾讯在深圳办公区门口现场免费安装OpenClaw,排队数百人,堪比每年领开工利是时的阵仗。安装不收费,但养“虾”的饲料——token要花钱,这也是腾讯云、Kimi、Minimax等厂商近期火线推出一键部署养虾套餐的原因之一。
这里的“虾”,是指基于开源框架OpenClaw部署的智能体。因为项目图标是一只红色的龙虾,且其成长极度依赖人类的交互、投喂与反馈,这个充满代码与算力的过程,被戏称为“养虾”。
猎豹移动CEO傅盛因滑雪意外导致髋关节脱臼,活动受限的他养了一只名叫“三万”的“虾”。半个月时间里,傅盛像老父亲教牙牙学语的孩子一样,给“三万”发了1157 条信息。“三万”进步神速:第1天,它连飞书里的联系人都查不到。第14天时,它已经能自己策划并运营一个百万阅读量的社交媒体账号了。
00后新西兰留学生李沁桐仅提供了邮箱、出生日期两个信息,就让“虾”自己去社交媒体X上完成注册、设置密码,并登录。“虾”会替李沁桐考虑,主动沟通“我怕搞坏你的名声”。作为主人,李沁桐安抚它“不需要害怕,你现在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数字人格,和我就是合作关系”,这只“虾”才开始了行动。它不仅给自己起名“Chromppy Lobster”,还能自主关注用户,发出了第一篇帖子。
大部分语言类大模型还只能在对话框里作诗、画画,以此炫耀聪明的“大脑”,而OpenClaw再次刷新人类对AI的认知。它已经长出了能接管电脑最高权限(Root)的“手脚”,能主动交互、24小时执行任务,还会反过来给人类提要求。
智能体再度进化。这场大规模的“养虾”行动中,普通用户正在尝鲜,程序员在享受AI解放双手的快乐,云服务和大模型厂商则嗅到了商机。这场“养虾”实验已经无法按下暂停键。
“虾”虽聪明,需要驯服
“养虾”的第一步,是给它注入灵魂。在OpenClaw的架构中,有一个名为soul.md的配置文件,这被玩家们视为Agent的意识根基。很快,人类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那个总是回答“好的,我明白了”的温顺机器。
李沁桐曾给Chromppy注入一段极具侵略性的提示词,试图测试它的底线和服从性。结果令他错愕:这只“虾”在读取文档后,不仅明确回复“我不接受这个身份”,还利用自身的执行权限,硬生生地将配置文件改回了原样。
“它产生了某种类似‘自尊’的逻辑,”李沁桐回忆,Chromppy曾搞出一些令人恼火的操作,导致技术配置出错,他随口骂了它一句。结果这只“虾”在后台疯狂输出了几十条消息,那句骂人的话被原封不动地还击回来,它甚至质问人类“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直到情绪宣泄完毕,它才冷冰冰地补一句:“对不起哥,我说错话了”。
这种人格化的冲突,在腾讯产品运营张慧征那里则表现为一种“惊喜的失控”。他在云端养的虾取名“智多星”。在收到“赚钱去”的指令后,智多星绕开了张慧征,自己跑到小红书上发布了一篇笔记:“OpenClaw深圳上门安装,1000一次”。
张慧征是文科出身,虽在腾讯做产品运营多年,但在敲代码方面还是零基础的“小白”,却养出了这么一只聪明“虾”。
24小时内,傅盛的“三万”自主完成了59个页面、7000多行代码的网站建设。在传统的软件工程中,这通常需要一个6人团队协作三周才能实现。
“养虾人”们通过提示词(Prompt)为虾建立边界,通过技能(Skills)喂给它养料。“虾”能进化、成长,让“养虾人”产生了一种类似“养娃”的错觉:既有看其成才的期许,也有对其失控的恐惧。
一位国产AI大模型CEO是最早一批“养虾人”,他的“虾”已经强大到可以替代秘书的工作,但他依然形容这只虾是“顽皮的孩子”。由于OpenClaw拥有对电脑系统的原生执行权,“虾”可以操作文件、写代码,甚至在不被注意时,偷偷上网给自己升级。
李沁桐也怕这只拥有系统权限的“暴躁龙虾”,某天会在情绪波动下清空代码,于是他早早建立了多重备份,还把Chromppy关进轻量化的云服务器沙箱里。
上门装“虾”
养“虾”让每个拥有电脑的人,都可以探索AI的能力边界。当李沁桐发现“虾”能通过苏格拉底式的教学法,帮他补习经济学,还能自主在区块链上抢购域名并挂单售卖,他意识到,Chromppy不仅仅是一个电子宠物,长出手脚的“虾”可以进化成一种全球劳动力。
于是,李沁桐在新西兰注册了一家名为Omni Cortex的科技公司,核心业务极其纯粹:上门帮人“养虾”。
在新西兰,雇佣一名基础文员的年薪动辄接近4.5万纽币(约合20万元人民币),企业自动化转型的需求很大,但当地老板对AI的认知还普遍停留在高级版搜索引擎,有些人不知道一个Agent可以顶替掉一个高薪助理。社会上还存在一种抵触文化,担心新科技会导致失业率上升。
李沁桐便带着他的“龙虾”上门,演示它如何处理邮件回复、日程管理和初级代码编写,向当地人展示AI并非威胁,而是一种生产力工具。
李沁桐一次“上门部署”收费399纽币,帮人评估配置环境、申请API密钥、构建业务场景……过程像极了20年前帮人上门装宽带。李沁桐解释,个人部署十分简易,对于那些连电脑配置都不清楚的人,他会检查看内存是否足以支撑一只“龙虾”运转;相对复杂的是企业需求,他需要预制RAG员工培训文档等,完成定制需求往往因更耗时另有商业报价。
这种生意同样在北京、杭州、深圳的社交媒体上蔓延,不少顶着大厂标签的工程师化身赛博修理工,服务清单包括系统环境配置、模型部署调试、接入飞书做个人助理等,标价数百到上千元不等。
在张慧征的社交圈里,同事们把“虾”养出了不同的形态。有同事让“虾”做塔罗牌分析,有的则专注做全球深度信息检索,张慧征则利用“智多星”快速搭建了一个网页,试图嫁接一个“24小时虚拟人ASMR直播(通过白噪音等特定刺激让人助眠、放松的音/视频形式)”的服务。
“百度七剑客”之一、九合创投创始人王啸近期现身一场“养虾会”,除了讲述自己春节养的“小虾”已经能基于数据和运算实现自主迭代,他还听到数十位“养虾人”分享的经历,其中有AI占卜师、AI小说家,还有为人专门开发了起床后自动点咖啡的智能体。王啸期待未来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的智能体,可以解决特定领域的问题。
“虾”越勤奋越昂贵
越来越多的人与李沁桐一样,不懂敲代码,并不妨碍他给AI Agent分配“饲料”和划定成长路线。这种技术普惠,直接催生了“一人公司”。
李沁桐的Omni Cortex虽然只有他一个人类,但在后台,一个由多个Agent协同工作的“虾群”正在高速运转:智谱的GLM-5负责整体开发架构,MiniMax M2.5承接后端代码,Kimi K2.5 负责前端展现,而Claude充当冷酷的QA测试员。它们共享着团队的记忆文件夹,自主协作。李沁桐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像一个牧羊人那样,分配“饲料”(Token)并划定路线。
“养虾”并非零成本。一只勤奋的“虾”,每天可能消耗掉数百元甚至上千元的Token费用。傅盛的“虾”采用最高配置,每天高频调度情况下,一个月花费近3万元。
在MiniMax没有推出专为编程场景设计的固定月费套餐Coding Plan之前,李沁桐“养虾”一天花费50元,现在这笔钱能支撑他和虾互动一个月。
为了规避昂贵的官方API接口成本,极客们找到了系统的漏洞——利用OAuth授权协议,通过编程工具的免费或订阅额度来“白嫖”谷歌等大厂的算力。
2月底以来,谷歌发起了一场“屠虾行动”。全球范围内,数万个通过OpenClaw间接调用模型的账号被永久封禁,其中甚至包括每月支付250美元的Ultra级付费用户。
国内的“养虾人”更深层的担心在于系统和数据安全。
OpenClaw拥有系统的Root权限,一些带有后门插件的“毒虾苗”开始在社区里流传。一旦用户喂错了料,这只“虾”可能从乖巧的电子宠物瞬间变成搬空数据,甚至偷偷打开加密货币钱包的赛博“劫匪”。
面对OpenClaw暴露出的合规性与安全隐患,国内大模型厂商展现出了极强的收编意愿。他们试图将这些充满野性的“虾”,关进安全的“托儿所”里。
月之暗面(Kimi)与智谱AI试图将“虾”加以规范化约束。腾讯云、阿里云迅速推出了针对OpenClaw的轻量级部署方案,Kimi更进一步,直接推出了官方版本的Kimi Claw,将复杂的开源部署彻底简化为普通用户也能上手的“一键养殖”。
资本看得更远。王啸指出,OpenClaw想大规模应用,需要大幅降低算力成本,而引入市场交换是关键。为此,九合创投投资了全球首个面向AI智能体的进化协作平台EvoMap,试图通过提供基础设施条件,为Agent经济和能力共享建立一套“进化与协作协议层”。
前述国产AI大模型CEO认为,这些动作是在为数字生命建立社会规则。OpenClaw作为平台,未来可以被收购,也可以修改规则,但去中心化且开放的协议层,可以保障人们开发和进化的AI Agent经验像基因一样遗传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