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时空 作者 程玉星
十年寻墓:三次大规模探测失败
1984年冬天,徐州狮子山脚下机器轰鸣,修建新水利工程的工作正稳步推进。当工程推进至狮子山东段山脚坡地时,暮色已至。在一片昏黑中,施工人员并没有发现一大批封存地下千年的彩绘陶俑已经重见天日,沉重的推土机猛然经过,机械铲刃恰好从陶俑肩部横向铲断,完整俑身深埋土下,唯有俑头散落地面。直到次日清晨,几名途经此处的小学生,意外发现了泥土中散落的彩绘陶俑头颅。好奇的孩子们将俑头捡拾带走,也让这场尘封千年的意外出土,第一次走入世人视野。

孩子们捡拾俑头的消息很快传到当地文物部门,引起高度重视。考古人员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勘察,确认这些陶俑并非普通器物,而是西汉时期的陪葬兵马俑。1985年10月,历经一年的发掘,一支包含四千余件汉兵马俑的西汉地下军阵重现于世,这支军队列阵整齐、面朝西向,似乎在守卫着什么,经验丰富的考古学家王恺当即判断,这么大规模的俑阵,一定护卫着一座诸侯王级别的主墓。
可这位诸侯王是谁呢?这就要提到徐州的历史沿袭了,徐州古称彭城,是汉高祖刘邦的故乡。西汉初年,刘邦封其同父少弟刘交为楚王,楚国定都彭城,前后历经十二代楚王。按照汉代礼制,诸侯王死后必须葬在封地,因此徐州周边的山峦中,一定藏着十二座楚王陵墓。结合徐州作为西汉楚国都城的历史背景,如此规格的西汉陪葬军阵,唯一对应的主人,只能是楚王。此前考古工作者已找到七座楚王陵,兵马俑的出现,带给了大家新的希望。由此,寻找兵马俑所护卫的楚王陵墓,成为考古队接下来最核心的目标。
谁承想,这一找就是十年。主持寻墓工作的王恺,凭借多年寻找楚王墓的经验,坚定认为:狮子山兵马俑的出现,意味着第八座楚王墓就在狮子山附近。从 1985 年开始,王恺带着考古队,手持洛阳铲,踏遍狮子山每一寸土地。他们先后三次动用当时最先进的物探仪器,“第一次是在1986年春季,请求当时的煤炭工业部地质普查大队帮助,他们带来刚从美国购进的微伽重力仪帮助查找;第二次在1987年,由中国矿业学院北京研究生部教授宁书年出面组织,邀请了10个省市的30多位有实践经验的科技专家,动用了先进仪器再次勘探;第三次科技寻墓在1990年春,江苏省地震局的张治天等8名地质专家来到徐州勘墓,进行了仪器探测。”徐州汉兵马俑博物馆馆长葛明宇说。这么多仪器齐上阵,划出一个个异常区域,挖开探沟却全是自然岩石。三次大规模探测失败,经费也打了水漂,连考古队都陷入迷茫:这座大墓,到底藏在哪里?
一句闲聊点醒了他
转机来自一句民间闲谈。1991年时,王恺听见有村民随口提到山上有人挖过红薯窖。这话让他眼前一亮——狮子山是石头山,土层极薄,根本不可能挖出深达两米的红薯窖,这所谓的“窖”,极有可能是墓道填土!
考古队立刻找到当年挖窖的村民张立业,在他家老宅下方开挖探沟。下挖至两米多深时,一层经夯实的褐色填土出现;继续下挖,整齐的人工凿痕赫然显现。1991年的夏天,王恺激动地跳起来大喊:找到了!这座失踪十年的楚王陵,终于拨开云雾见青天。
1994年12月,国家文物局正式批准发掘,由南京博物院与徐州汉兵马俑博物馆联合组队,一场历时106天的考古会战正式打响。
经过发掘,考古队员们发现狮子山楚王陵采用“依山为陵,凿山为葬”的罕见形制,整座陵墓直接在石灰岩山体中开凿而成。陵墓坐北朝南,总面积850余平方米,凿石量超过5100立方米,几乎把一座小山掏空,整座陵墓由外墓道、天井、内墓道、甬道、耳室、主墓室等12部分组成,结构复杂、功能齐全,既有楚王的棺椁正殿,也有储藏珍宝的库房、摆放兵器的武库、负责饮食的庖厨间,甚至还有嫔妃陪葬室,完全仿照楚王生前的宫殿格局建造。
然而考古队刚进入墓道,就心头一沉——墓门上方有一个巨大的盗洞。这是一个精准直达主墓室的官盗,年代可追溯到西汉末年,盗墓者不仅找到了墓门,还强行拖出了封门塞石。16块数吨重的巨型塞石,被盗墓者硬生生拉出4块,可见盗墓规模之大。
万幸的是,盗墓者盗掘了主墓室,却漏掉了内墓道两侧的4间耳室。这几间密室封门坚固,未被发现,成为保存完好的 “地下宝库”,让两千多年后的考古队,得以一睹西汉楚王的奢华生活。
瑰宝现世:汉代王陵的顶级珍藏
当王恺回想起开启耳室封门的那天,仍旧觉得震撼。楚王陵虽遭盗掘,仍出土各类珍贵文物2000余件,包括金、银、玉、铜、铁、陶等十余种材质,每一件都是西汉文明的顶级珍品。
最令人惊叹的,是金缕玉衣与镶玉漆棺,堪称汉代丧葬玉文化的巅峰。
出土的金缕玉衣,是目前中国已发现的年代最早、玉片最多、玉质最好、工艺最精的一件。整件玉衣由4248片新疆和田白玉、青玉组成,玉片温润通透、抛光洁净,最小的玉片不足1平方厘米,厚度仅0.15厘米,四角钻有细小孔径,用1576克黄金金丝编缀而成。
玉衣全长1.75米,分为头罩、前胸、后背、袖筒、裤管等十余部分,形制规整、细节精巧。盗墓者只抽走了金丝,玉片被随意丢弃在甬道与塞石缝隙中。考古队花费近两年时间,才将这件玉衣完整修复,如今成为徐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与金缕玉衣相伴的,是镶玉漆棺。这具棺木以实木为胎,外表髹漆,通体镶贴2095 片上等碧玉,玉片形状各异,拼接成规整的几何纹与龙纹图案,棺身还镶嵌大型玉璧,气势非凡。玉棺是目前国内发现的唯一一件完整镶玉漆棺,彰显楚王无与伦比的身份地位。
除了这两件镇馆之宝,楚王陵还出土了大批国宝级玉器,有青玉雕琢,卧姿温顺,脖颈佩戴镶海贝项圈的玉豹镇,透雕虎凤纹样的玉戈,张口露齿、爪利足健的S形玉龙佩,薄如蝉翼、纹饰精细的玉酒器组,龙首向外而昂、龙身蟠曲的双龙纹玉佩等。







金银铜器同样耀眼。两副金扣海贝腰带金光灿灿,带扣纯金铸造,浮雕猛兽噬马图案,工艺精湛;一批鎏金铜器、银质沐浴器,器身刻有铭文“宦眷尚浴”,是楚王后宫专用沐浴器具,细节之处尽显奢华。


更具历史价值的是近300方印章与封泥,包括“楚侯之印”“楚司马印”“楚太仆丞”“兰陵丞印”“符离丞印”等,涵盖楚国中央官职与地方县邑,是研究西汉楚国官制、疆域的 “活档案”,实证楚国“制同京师”的强大实力。
未完工的谜团:仓促下葬的是哪位楚王?
当考古队清理到主墓室与后室时,一个奇怪的现象浮出水面:这座宏大的楚王陵,竟是一座未完工的陵墓。
外墓道残石嶙峋、凿痕粗糙,没有精加工;多处耳室只凿出雏形,石壁凹凸不平;后室高度不足,地面凹凸,明显是半途停工;就连楚王棺床,也没有按规制安放,显得十分仓促。
汉代有诸侯王继位第二年,就开始为自己修建陵墓的制度,研究人员推测,墓主去世突然,陵墓未及完工,只得仓促入葬。这一关键线索,直指楚王陵最大的谜团——墓主人究竟是谁?
王陵中出土铜钱全为西汉的“半两钱”,无汉武帝时期的“五铢钱”,出土印章、封泥包含楚国被削藩前的东海郡、薛郡属县,说明下葬时间在削藩之前。所以可以推测是在西汉楚国前三代楚王:第一代刘邦之弟刘交,六十多岁寿终正寝;第二代刘郢客,确认是病逝;第三代楚王刘戊,在位21年,参与七国之乱,兵败自杀。
部分学者结合考古证据,倾向于第三代楚王刘戊:陵墓未完工、仓促下葬,与刘戊兵败自杀、突然死亡高度吻合——刘戊作为强势诸侯王,手握重兵、实力雄厚,因不满朝廷削藩,联合吴王刘濞发动叛乱,最终兵败自杀,庞大的陵墓工程戛然而止,只能匆忙入葬。而那些半两钱最晚的年限为公元前154年,正是七国之乱爆发之年。
但是,另一派学者则认为墓主是第二代楚王刘郢客,依据是人骨鉴定年龄约35到45岁,与刘郢客去世年龄相符,且玉衣、玉棺等级极高,应是受朝廷特赐,不像叛乱自杀的刘戊所能享用。
尽管墓主身份仍有争议,但这座未完工的王陵,仍在无声诉说着西汉那些惊心动魄的历史,大汉王朝的雄浑气度以及楚国的强盛风华。
汉风浩荡,楚墓聚集
时至今日,徐州已发掘八处西汉楚王及王后陵墓,包含楚王山、狮子山、驮篮山、北洞山、东洞山、卧牛山、南洞山、龟山汉墓,还有位于狮子山西的王陵陪葬区骆驼山汉墓,这些墓葬出土的文物都极其精美。



这些楚王陵中,目前可以确定墓主的是第六代楚襄王刘注的龟山汉墓,考古学者们根据出土器物、文献资料等证据,也明确了其他楚王墓的具体年代,以时代明确的龟山汉墓为界,狮子山、北洞山、驮篮山三处汉墓应早于龟山,属西汉早期崖洞墓;东洞山、南洞山、卧牛山则晚于龟山,属西汉中晚期崖洞墓。
楚王陵墓全都采用横穴崖洞墓形制:顺着山体横向开凿洞穴做墓室,不单独堆筑高大坟冢。墓葬也效仿地上王府的布局,设墓道、甬道、多间耳室、前堂后寝,楚王与王后同茔异穴合葬,以巨型塞石封堵墓道,防盗保护十分严密。墓葬的陪葬配置齐全奢华,展现出西汉诸侯王“事死如事生”的丧葬理念。
西汉时期的徐州长期作为楚国封地,按汉制,每一任楚王都在自己的封地修建专属自己的王陵。而纵观已发掘八处王陵,也能清晰看到西汉墓葬工艺的发展轨迹:早期王陵因为国力强盛建造得宏大空旷,但是开凿工艺粗放,例如狮子山楚王陵墓内的布局就体现出崖洞墓刚出现的探索过程,结构没有形成规制,许多藏室的功能也并没有明确;中期随着工艺成熟,墓葬布局逐渐规整,趋向对称,确定了功能分区,做工也更加精细;到了晚期受朝廷削藩影响,楚国的实力不断衰弱,陵墓整体规模开始缩小,墓内藏室的数量变少,但同时规划更加完善,格局变得简约协调。
如今仍有诸多楚王陵墓主难以定论,还有未发掘的王陵深藏山林,这些未解的谜也激励着考古学者们对西汉楚王陵的继续探寻。
【考古知识卡】
金缕玉衣
玉衣又称“玉柙”“玉匣”,是汉代特有的殓葬用具。根据连缀丝线质地的不同,分为金缕、银缕、铜缕等几个等级,金缕玉衣是等级最高的殓服。
玉衣分头罩、上衣、袖筒、手套、裤筒、鞋六部分,仿人体造型。玉片多为和田青玉或白玉,极薄,约0.1—0.35 厘米。金丝直径约0.15—0.2 毫米,纯度高,以“三股绞丝”编缀。除去本文的楚王金缕玉衣外,还有满城汉墓中山靖王刘胜玉衣、西汉晚期河南永城僖山梁王玉衣等。
参考文献
[1] 王恺,葛明宇。徐州狮子山楚王陵 [M].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中国重大考古发掘记)
[2] 郑问,张雪盼。墓主到底是谁:徐州纪念狮子山楚王陵发掘 30 周年,仍无定论 [EB/OL]. 澎湃新闻,2025-11-06. https://www.thepaper.cn/detail/31906292.
[3] 国家文物局。基层文博人 | 王恺:“百年之后,请把我的骨灰撒到徐州狮子山上”[EB/OL]. (2020-03-17). http://www.ncha.gov.cn/art/2020/3/17/art_722_159578.html.
[4] 徐州博物馆。基层文博人 | 王恺:狮子山楚王陵发掘主持人 [EB/OL]. (2025-12-31). https://www.xzmuseum.com/news_show.aspx?id=21464.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