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轩/文
科技创新是发展的基石，产业发展是实体经济的推动力，金融则是串联科技突破与产业迭代的“血液”，三者形成良性循环，是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关键。金融资本通过多元化投融资体系，流向战略性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为前沿科技创新提供资金保障，同时推动传统产业技术改造与智能化升级，打通科技研发、产业落地、金融赋能的联动通道，形成“科技-产业-金融”循环赋能生态。
这一生态的通畅运转，能够集聚金融机构、科创企业、高端人才等优质资源，形成协同创新体系，实现技术流通、成果共享与产业落地。科技端成果为产业升级提供技术支撑，产业端结合市场实践反馈真实需求与技术瓶颈，反向引导科研贴合产业化导向，金融端精准匹配投融资需求，叠加数字化平台等配套资源的高效流转，助力我国在全球科技与产业竞争中赢得战略主动。
“科技-产业-金融”融合发展仍存痛点
当前，我国“科技-产业-金融”融合发展已初见成效，但高水平常态化良性循环的形成过程中仍然存在三类比较突出的问题。
首先，金融对科技与产业赋能不足，供需错配显著。现有金融体系对科创企业、前沿产业的资源倾斜不足，金融机构风险偏好与科技产业长周期、高风险的发展特征不匹配，导致金融赋能难以有效传导至创新端与产业端。银行等传统金融机构受不良贷款率、资本充足率等监管指标约束，偏好有实物抵押、现金流稳定的传统企业。而科创企业核心价值集中于技术、专利、人才等无形资产，估值困难、风险较高，难以适配传统信贷模式。同时，知识产权质押等创新金融工具普及度不足，叠加科技创新研发周期长、传统信贷期限短的错配问题，中小科创企业长期融资缺口较大。当前，科技项目投资退出高度依赖IPO，并购市场不够活跃，导致投资机构集中投资于成熟期项目，对早期科创项目投资意向薄弱。同时，现有政策多侧重于科创项目成功退出后的税收优惠，缺乏对早期高风险创新投资的风险分担机制，进一步降低了资本参与科技创新早期项目的积极性，削弱了金融对“科技-产业-金融”循环赋能生态的支撑。
其次，科技成果与产业应用脱节，产业协同体系薄弱。科技研发与产业落地衔接断层、产业链协同不足，制约着“研发-应用-反馈-迭代”创新循环的运转。一方面，科研院所、高校与市场企业协同不足，研发工作聚焦于理论创新，缺乏对产业痛点、市场需求的深度调研，大量实验室成果偏离产业化导向，难以落地量产，一定程度上阻断了科技向产业的赋能路径。另一方面，国内产业发展过程中，头部企业与中小配套企业联动薄弱，中小企业受技术、资金门槛限制难以融入核心产业链。跨企业、跨区域资源流通效率偏低，难以形成产业聚合效应。
最后，科技成果转化路径不畅。当前成果转化运行不畅，导致科技创新难以转化为产业价值与金融收益，生态良性循环难以形成。中试是成果产业化的核心环节，普遍投入高、风险大、周期长，多数金融资本不愿涉足，大量优质科技成果卡在中试环节、无法落地。同时，国内缺乏标准化的科技成果估值与风险评级体系，金融机构难以精准判别项目的技术价值与发展潜力，无法提供针对性融资服务，进一步加剧科创企业融资难题。
上述问题表明，要真正打通“科技-产业-金融”循环，需要一种能够兼顾长期耐心、产业协同与价值评估的特殊资本力量。而企业风险投资恰恰具备这样的潜质。企业风险投资（Corporate Venture Capital, CVC）作为一种特殊的风险投资形式，能够有效应对前述金融赋能不足、产业协同薄弱和成果转化受阻等难题，从而推动科技创新，促进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
CVC可打通科技与产业的协同链路
CVC是指直接投资于外部创业公司的企业基金，其投资目标服务于母公司的战略发展规划。由于CVC的资金来源于母公司，且无固定存续期限，资金稳定性与投资周期远超传统创投机构，更能适配高风险、高收益、长周期的科技创业项目。同时，CVC基金管理人的薪酬大多不与所投项目的短期业绩挂钩，对短期研发失败、阶段性亏损容忍度更高，能够为科创企业长期研发提供稳定支撑。需要注意的是，CVC有时可能为最大化母公司利益，过度干预被投企业发展，影响初创企业独立创新节奏。
我国CVC行业自1998年实达集团投资北京铭泰科技发展公司并一跃成为国内软件行业的龙头企业起步，历经二十余年发展已日趋成熟。腾讯、阿里、百度等头部企业均设立专属CVC投资平台，聚焦人工智能、智能制造、新能源等前沿赛道。据IT桔子统计，国内CVC投资主体从2013年的164家增长至千余家，成为资本市场赋能科创的重要力量，持续丰富“科技-产业-金融”循环赋能生态的资本主体与资源体系。
在生态赋能中，CVC提供金融支持的同时，也打通了科技与产业的协同链路。对被投初创企业而言，可依托母公司品牌效应、分销渠道、社会网络等资源来服务自身产品，并学习其管理经验和经营策略，提高创新效率和产出并降低成果落地成本；对母公司而言，能够通过投资布局捕捉前沿技术与市场趋势，吸收外部创新理念，通过联合研发、技术共建弥补自身技术短板，激活内部创新活力。
同时，CVC的长效投资机制完美适配生态创新规律。科技创新具有不确定性强、研发周期长的特点，短期逐利的传统资本难以适配，而CVC没有短期退出压力，能够持续为科创企业研发攻关提供资金支持，聚焦项目的技术前景与长期产业价值，为“科技-产业-金融”循环赋能生态的持续运转提供稳定保障。
“科技-产业-金融”生态建设对实现高质量发展具有关键作用，CVC在促进这一生态建设方面将发挥重要功能。具体而言，CVC可以从以下三个维度直接作用于“科技-产业-金融”循环赋能生态。
第一，针对金融赋能不足问题，CVC提供“耐心资本”支持创新。CVC不像传统创投机构追求短期财务回报，而是聚焦被投企业的技术潜力与产业价值，对市场波动、阶段性失败的容忍度较高，投资期限不受退出压力干扰可适配科技创新与产业升级的长期资金需求。同时，CVC的投资行为能够向资本市场传递正向信号，引导社会资本加大早期科创布局、拉长投资周期，强化金融对科技、产业的支撑作用，畅通“金融赋能科技、科技带动产业、产业反哺金融”的循环链路。
第二，针对产业协同薄弱问题，CVC能够激活产业协同动能。CVC不仅提供资金支持，还能进一步提供促进科技创新的多种资源，例如供应链网络、技术人才等，为被投企业提供“资本+技术+市场”全方位赋能。同时，被投科创企业可以通过CVC获知产业端真实需求，引导科创研发聚焦实用型技术。CVC串联产业链上下游企业，提升行业协同。CVC还可以借助母公司的国际化布局，帮助被投企业对接海外市场与技术资源，拓宽生态发展边界。
第三，针对成果转化受阻问题，依托母公司的技术背景，CVC熟悉行业技术与市场规则，可精准判别被投企业的科创成果价值、把控研发风险，为成果中试、落地提供专业指导与资源支撑，提升成果产业化的成功率。同时，联动政府基金、保险机构、银行等主体构建风险分担体系，将技术、专利、数据等无形资产资本化，推动金融机构对科技企业及其技术创新活动的支持，形成创新成果落地转化并实现财务回报的良性循环。
最大化CVC赋能效用须完善政策支持
要使CVC更好地发挥上述作用，离不开外部制度环境和自身专业能力的支撑，为最大化CVC赋能效用，还须从以下几个方面作进一步优化完善，以形成多方合力。
第一，强化政策协同引导，完善制度保障。聚焦“科技-产业-金融”循环赋能生态发展的需求，依托数字化技术优化政策执行与监管流程，提升赋能精准度。针对性出台CVC扶持政策，通过投资补贴、跨境便利化等举措，鼓励国企、上市公司等主体设立CVC平台。设立早期投资风险补偿基金，引导CVC深耕前沿科创领域、长期持有优质项目。通过供应链协同补贴等政策工具，鼓励CVC进行纵向投资，强化产业供应链资源整合和技术协同。同时，完善知识产权保护、信息披露、反垄断等监管规则，规范CVC投资行为，防范技术泄露、市场垄断、恶意收购，营造良好的科技创新生态环境。
第二，优化投融资退出机制，畅通生态价值循环。拓宽CVC退出渠道，打破单一IPO退出依赖，支持通过S基金转让、并购重组、股权回购等多元化方式退出，提升非上市科技企业股权流动性，实现“投资-赋能-退出-再投资”的资本循环。同时，建立市场化激励机制，通过项目跟投、超额收益分成等方式，将CVC管理团队的收益与技术转化、产业赋能成效绑定，引导行业聚焦生态长期建设。
第三，布局全球投资网络，提升生态国际化水平。推动国内CVC机构参与全球科创投资规则与产业标准制定，提升行业国际话语权。支持头部CVC联合海外中资企业、金融机构设立跨境产业基金，整合全球前沿技术、高端人才与市场资源，赋能国内科技创新与产业升级。通过全球化布局，实现内外资源双向循环，提升生态的开放性和竞争力。
第四，强化自身能力建设，夯实生态赋能根基。优化CVC投资决策流程，提升决策效率，紧跟科技创新发展节奏。建立差异化的投后管理体系，针对被投企业不同发展阶段的需求，精准提供研发赋能、成果转化、产业对接等服务。革新考核机制，弱化短期收益考核，重点考察技术研发、成果产业化、产业协同等长期指标。深化与母公司的战略协同，持续提升资源整合与风险管控能力。
第五，培育复合型人才，筑牢生态人才支撑。构建专业化人才培育体系。定向吸纳具备高端制造、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产业背景的专业人才，提升项目技术研判能力。建立CVC团队与母公司产业专家的常态化联动机制，依托智库资源赋能项目筛选与成果转化。完善人才培养与晋升体系，为CVC持续赋能“科技-产业-金融”循环赋能生态建设提供核心人力支撑。
CVC是串联科技、产业、金融的核心枢纽。随着政策体系持续完善、行业模式不断成熟，CVC的产业赋能与生态联动价值将持续释放。未来，CVC将持续助力金融资源赋能科技创新、助力产业升级，为完善“科技—产业—金融”循环赋能生态圈、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提供坚实助力。
（作者系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