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时空 作者 江流夜 徐州，古称彭城，作为开国皇帝刘邦的故里，是汉朝的龙兴之地。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便坐落在碧波荡漾的云龙湖畔，它像是一座静默的时间仓库，守护着中国汉代艺术瑰丽的遗产。
汉画像石，是汉代人雕刻在墓室、祠堂、石阙上的建筑构件。在那个没有纸张与摄影的年代，徐州的汉代先民们，凭借着对优质石材的熟稔与“事死如事生”的笃定，用凿子在青石上“绣”出了一部厚重的汉代史。这些被林风眠、吴冠中等艺术大师盛赞的石刻，不仅是建筑的骨架，更是汉代社会生活的全景切片——从贵族的锦衣玉食到市井的百戏乐舞，从疆场的金戈铁马到天界的羽人神兽。
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的画像石藏品数量之丰、雕刻之精、技法之多样，在全国范围领袖。这些画像石呈现出一种昂扬、雄阔且浪漫的审美特征，其洗练的线条和丰满的构图，勾勒出了汉帝国强劲的民族气质。走进这座艺术馆，就像是步入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电影放映厅。在这里，可以从《百戏庖厨图》的烟火气中感受汉人的快意人生，在《比武图》的张力中触碰大汉的雄风，在《泗水捞鼎图》的历史隐喻中思考权力的更迭，更能在《西王母图》的幻象中窥见两千年前中国人关于永生的终极想象。正是这些沉重的青石，撑起了一个不朽的大汉时代。
东汉 百戏、庖厨、建筑
这块画像石如同汉代贵族生活的“连环画”，正面分三格，将豪门的日常通过写实手法定格。上格最为热闹，七个人物置于台榭之下，不仅有身份尊贵的观赏者，还有仆人手执“便面”（扇子）伺候，细节极其考究。中格则是大汉的文化盛宴，建鼓舞、吹竽、击磬、击钟，乐器齐鸣，舞者翩跹。最精彩的莫过于右下侧的舞者正在进行高难度的倒立，动感极强，精准还原了汉代百戏的繁盛。
下格转入充满生活气息的庖厨场景。左侧的灶台上甑中热气升腾，墙上挂着的腊肉和鱼，足以令今日的观者感受到两千年前的饮食丰裕。中间有人舂米、宰杀，配合右侧汲水的人影，构建了一个忙碌而有序的后厨。画面右上方的一条小狗，仿佛也在期待着餐后的残羹，平添了几分趣味。这幅作品不仅展示了建筑规制，更通过精炼的构图，将汉代“食不厌精”的贵族生活与充满活力的市井百戏完美融合，体现了汉代工匠对世俗生活极高的关注与表现力。
东汉 比武
这块石刻将“静”与“动”的张力发挥到了极致。画面分为上下两层，内容切换自如。上层左侧是紧张刺激的比武现场，持戈、持剑的壮士正捉对厮杀，攻守之间的姿态精准捕捉到了肌肉的绷紧与战斗的危急，展现了大汉崇尚勇武的民风。而与其并列的右侧，却是另一番景象：羽人戏凤。羽人形象诡谲，与传说中的神兽互动，这种将人间比武与天界仙趣并置的构图，正是汉代人“天人感应”观念的直观体现。
下层则回归到人间的烟火与欢愉。右侧庖厨场景中，烹饪工具一应俱全，鼎中的饭食仿佛已散发出阵阵香气。左侧与之呼应的则是乐舞表演，人物身姿舒展。通过这种分层布局，画像石巧妙地实现了“入世与出世”的转换：上层是勇武与神幻，下层是满足肉体与感官的餐饮乐舞。这件作品不仅是雕刻技法的展现，更是当时人们生死观的缩影——即使在另一个世界，大汉子民依然向往着既有武备又有歌舞，既能登仙亦能饱食的圆满生活。
东汉 泗水捞鼎图
此石为祠堂山墙石，浅浮雕技法使其画面如同远景图画，更具叙事感。画面构图疏密有致，上格刻画了宁静的水榭、戏水的游鱼，甚至还有胡人射鹿的异域风情，这是一幅典型的贵族享乐图景。然而，目光下移至下格，气氛陡然凝重——那便是历史上著名的“泗水取鼎”故事。
画面中，秦始皇为了寻找沉入泗水中的周鼎，派人下水打捞。关键时刻，鼎已露出水面，却突然有一条龙咬断了绳索，使鼎再度沉入深渊。这种浅浮雕的处理方式，使动态的龙首与坚硬的铜鼎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对于当时的观者而言，这不仅是一个历史故事，更是一种政治隐喻。秦始皇“力拔山兮”却捞鼎失败的无奈，在两汉画像石中反复出现，其寓意不言自明：它是对暴力必然灭亡的讽刺，也是对秦政权合法性的质疑。这块石刻将神话、享乐与历史兴衰浓缩在一方青石上，即便历经千年，那场“捞鼎”的惊险瞬间依然能触动观者对于历史兴替的哲思。
东汉 西王母
在汉代，西王母是通往永恒的终极图腾。这块画像石的正面布局充满神圣感，最上层中心高坐的西王母，并非完全是后世温婉的王母娘娘，而是保留了部分“虎齿豹尾”的原始神性特征——她蓬发戴胜，形象威严而神秘，这符合《山海经》中对于西王母的描述：“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她的周围环绕着玉兔、蟾蜍，以及龙头人身、鸟头人身的神灵，上方盘旋着西王母专属的“殷勤为探看”的使者——青鸟。整个画面构建了一个诡谲而壮丽的昆仑神境。
石刻的第二、三层刻有男女人物，他们或是虔诚的祈祷者，或是期待在神灵庇佑下灵魂升天的逝者。侧面雕刻的女娲，与西王母遥相呼应，进一步强化了作品的神话色彩。在汉人的精神地图里，西王母不仅是长生药的掌管者，更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这件作品以繁复的纹饰和神像造型，将汉代人对死亡的恐惧转化为对永生的渴望。通过将神灵塑造成这种兼具兽性与神性的原始形态，展现了汉初那种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宗教艺术巅峰，它不是冷冰冰的偶像，而是一个民族对于不可知世界的深切期盼。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