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蔚冈/文
2026年6月12日,SpaceX以SPCX为代码在纳斯达克挂牌,发行价为135美元,对应约1.77万亿美元的估值,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IPO。
当天美东时间9点半,整个美国股市照常开盘,唯独这只万众瞩目的新股迟迟没有动静。指示性报价大约在10点15分才出现,正式的第一笔成交要再晚一些,开在150美元附近,收盘报收160.95美元,比发行价高出约19%。
不少守在屏幕前的中国投资者会觉得奇怪:股票今天上市,为什么开盘了反而不能买?为什么要等承销商点头,才允许大家交易?更进一步的疑问是:既然交易所已经开门,为什么不直接在场内挂出来,让买卖双方自己撮合,非要让一家投行在中间拖上一个小时?
这个困惑很自然,它折射的正是A股投资者熟悉的那套经验。在沪深两市,新股上市首日是从开盘那一刻就能交易的:9点15分到9点25分集合竞价,9点30分之后连续竞价,谁想买卖就挂单,订单通过券商通道直接进交易所撮合,没有谁在中间决定什么时候开始。
对照之下,纳斯达克那种“等承销商判断价格准备好了再放行”的做法,就显得既缓慢又有点专断。
但我们如果继续追问这个小小的时间差,会发现这背后不是技术细节,而是两种市场结构的分岔口。理解它,我们需要先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一只从未交易过的股票,它的第一个价格是从哪里来的?
被“发现”的开盘价
任何一只已经上市的老股票,今天能在9点30分顺畅开盘,是因为有昨天的收盘价做锚,市场对它的价值有连续的共识。
但新股没有这个锚。135美元只是承销商在前一晚根据路演簿子定下的一级市场发行价,反映的是参与配售的机构和散户的认购意愿,它并不等于二级市场愿意成交的价格。事实上,当天一开盘,公开市场的供需就把它推到了150美元。
如何在没有历史价格的情况下,撮合出一个相对稳定、不会一开盘就崩掉或暴冲的第一笔成交价?
纳斯达克的做法是一套叫做IPO Cross的机制。开盘前有一段“只显示、不成交”的时段,各方可以挂单、改单、撤单,交易所实时播报指示价、配对股数和买卖失衡量,但不产生任何成交。与此同时,主承销商(这次是高盛)扮演稳定价格代理的角色,盯着不断变化的订单簿,只有判断价格已经收敛、买卖大致平衡、放出去不会引发无序波动时,才会按下放行键。那一刻,集合竞价一次性撮合出开盘价,连续交易才真正开始。
所以,SPCX在10点半左右才开盘,不是故意刁难,也不是承销商任性,而是这套价格发现过程对一只史上最大、超额认购数倍的新股来说,确实需要时间收敛。
订单越多、买卖越不平衡,找到能让最大成交量出清的清算价就越费工夫。用经济学的语言说,这本质上是承销商和交易所联手替市场做了一次缓慢的试探调价,故意不让它一步到位,以免超调。
值得一提的是,香港解决同一个问题的办法又不一样。
港股有公开发售这条独立的散户通道,加上回拨机制,热门新股的散户实际配额可以相当高,于是上市前就堆积了大量中签的小账户,每个人都想在正式开盘前先兑现或止损。
这种需求量足够大,券商便提供了暗盘服务:在上市前一晚,由辉立、耀才这类券商在自己的系统里内化撮合,把一部分首日的买卖压力提前释放掉。第二天港交所早盘仍有自己的开市前竞价产生官方开盘价,暗盘只是叠加在它之前的一层非正式预交易。
到这里,对比已经浮现:美国把价格发现集中在承销商主导的官方开盘机制里,香港在官方拍卖之外多挂了一层券商内化的预市场。
无论哪种,价格发现都需要一个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中间环节去承担。这恰恰是中国投资者那个“为什么不直接在场内交易”的问题里,被默认掉、却最关键的前提。
真正的问题:有没有一个被赋权的中间层
“直接在场内交易”听上去天经地义,但这其实预设了一种特定的市场结构。
在A股,新股之所以能开盘即交易,是因为中国市场是一个高度扁平、穿透式的结构:所有投资者(包括散户)的交易和结算账户都集中开在交易所、结算公司和托管机构的系统里。作为中间层的券商基本只是一条通道,不像国际同行那样可以持有客户的股票、资金和保证金,也不能为客户内化撮合。散户的订单因此可以绕过任何中间环节,直接进入交易所的中央竞价系统。
换句话说,A股之所以“不需要等承销商放行”,不是因为机制更先进,而是因为根本没有一个被赋权去做价格发现的中间层,只能由交易所的集合竞价机制瞬间、机械地完成这件事,让所有订单平铺直入。
港交所前行政总裁李小加在2015年股灾后的一篇文章里,把这套结构概括为“扁平”和“穿透式”。他指出,A股大约九成的成交来自散户,成熟市场的投资者构成几乎是反过来的:香港机构占六七成,美国机构成交长期超过七成。国际市场基本是上市公司、中介机构与机构投资者之间的三元博弈,鲜见散户直接入场。A股则是平民百姓参与最直接、最普及的单元市场。
“为什么不直接在场内交易”这个问题,于是可以转化成一个结构性的判断:这个市场到底有没有一个有能力、被允许去承担价格发现和流动性供给的中介层。有,市场就会演化出IPO Cross、暗盘、做市商内化这类机制;没有,订单就只能直接撞进交易所。
三个市场的差别,归根结底是这个中间层的厚薄。香港券商中间层够厚,能内化,所以暗盘做得起来;美国中间层更厚,还分化出专门的批发做市商,所以才有承销商主导的开盘机制,也才有把散户订单流卖给做市商的所谓订单流付费(PFOF);内地的中间层被事实上抽掉了,暗盘和订单流付费在制度上都不可能发生。
A股的中间层为什么会这么薄?这要回到制度的由来。
制度的由来
检视成熟市场的历史,它们的中介层是自下而上、用上百年时间长出来的。投资者从富人起步,催生了券商。早期的券商像一个小型交易所,为自己的客户买卖产品;券商再联合起来成立交易所。20世纪70年代之后,成熟市场的中产阶级和养老金、保险等长线机构大批入场,成为券商的主要客户。这个分层结构是市场自然演化的产物,监管是在它成型之后才介入做裁判。
沪深两市至今只有30多年历史,证监会、交易所、券商和散户几乎是同时诞生、一起长大的。
在早期那段被称为“野蛮生长”的扩张期里,难免出问题:券商挪用客户保证金去炒股,庄家操纵股价。这促使监管层痛下决心,从2004年起用数年时间做券商综合治理,清理整顿中介机构。用李小加的说法,治理的结果就是市场的中间层被事实上“拿掉”了,A股从此变成今天这个单元、扁平、完全穿透式的市场。
因此,A股结构之所以简单,不是自然形态,而是一次监管选择的沉淀。中间层不是没长出来,而是长歪之后被剪掉了。
当我们说“中国市场最简单”时,沿交易场所的拓扑看它确实是减法(层级最少、没有暗池、没有订单流付费),但沿规则书看它又是加法(围绕散户的管制最密)。这两件事并非互不相干,而是同一次路径选择的一体两面:正因为剪掉了中间层、让散户直接面对市场,监管才不得不亲自下场,用大量事前制度去替没经验的散户挡风险。
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两种结构各有代价,谁不比谁更纯粹、更好。
穿透式扁平结构的优点很实在。由于钱、券、物全部在中央系统统一托管,券商几乎不可能偷窃或挪用客户资产,散户在账户层面是“最安全”的。对监管者而言,每个账户在交易什么一目了然,是“最透明”的;两亿多个直接参与竞价的账户,也让它成为普通人参与价格形成最直接的市场。
但这个结构的缺点同样突出:市场主体是高度同质化的散户群体,缺乏立场各异的机构来制衡,极易形成羊群效应和单边追涨杀跌,动荡时拥挤踩踏的风险大增。
更微妙的是,李小加点出过一个透明制造盲区的悖论:恰恰因为场内高度透明,监管的注意力集中在场内。2015年那场由场外程序化配资点燃的危机,反而长期落在了监管视野之外。账户层面的安全,并不等于系统层面的稳定。
厚中间层结构的优劣正好相反。专业的承销商和做市商负责价格发现与流动性供给,开盘更平稳,不同机构的多元判断能在动荡时充当缓冲,单边效应不易过强。
但代价是多层结构对监管者不透明,明富环球挪用客户资金、雷曼之前大量有毒资产在中介层悄悄积累而无人察觉,都是这种不透明的恶果。中间层会抽取租金,也会制造利益冲突,订单流付费就因为可能损害最优执行而饱受批评。英国早在2012年就禁止了它,欧盟也已决定从2026年6月底起全面禁止,美国至今仍然容忍。
两相比较我们就会看到,所谓制度优劣更多是约束条件的不同组合:透明对专业缓冲,直接民主对羊群风险,账户安全对系统稳定。每一项优点的背面,都贴着一项代价。
路径选择之后,约束就锁定了
真正值得中国读者思考的不是哪种结构更好,而是一旦走上某条路径,制度约束就被锁定了:想要别人家的好处,往往结构上拿不过来。
A股选择了穿透式扁平结构,就意味着很难嫁接美式机制。没有能内化撮合的券商中间层,暗盘就无从寄生;没有被赋权的做市商,订单流付费和承销商主导的开盘机制也失去了载体。
即便欣赏纳斯达克那个被专业“发现”出来的开盘价,我们也无法简单照搬,因为那套机制预设了一个我们当年主动剪掉的中间层。
更深一层的约束是自我强化的。因为散户主导价格形成,监管不得不持续保护他们,于是有了打新摇号、涨跌停板、首日特殊交易规则这一整套事前脚手架。正因为被事前保护得严密,散户难以发育出独立的风险判断能力,结果更加依赖保护。这是李小加所说的“家长情怀”催生出的一个闭环:保护造成依赖,依赖又要求更多保护。
近十年的改革,本质上是在试图打破这个闭环、把中间层重新养厚、让定价权向机构倾斜。
2023年全面注册制落地,把IPO的把关权从行政审批交还给市场机制,A股开始具备机构化、长期化的特征。机构持股比例也在上升,按流通市值口径,到2025年境内外机构持股已接近四成,散户直接持股被压缩到三成上下。
但路径依赖并不容易摆脱:基金的钱主要还是来自散户,申购赎回的压力和业绩排名的考核会让基金经理的行为趋同于散户,出现所谓“散户化”。
事实上,到2025年三季度,自由流通市值口径下个人投资者持有市值又重新超过半数,散户化特征出现回潮。散户虽然只持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市值,却贡献了六七成的成交量,换手率是机构的数倍。当年,剪掉中间层的决定,其约束力在30年后依然清晰可见。
约束是双向的,并非中国独有的困境。美国同样无法在不拆掉中间层的前提下,获得中国式的账户级安全和穿透式透明。中国也无法在不重建中间层的前提下,长出美国式的专业化价格形成机制。每一条路径都自洽,每一条路径也都背着自己甩不掉的约束。
“为什么不直接在场内交易”这个问题问的其实是:一个市场究竟是信任专业的中间层去替市场发现价格,还是把一切压平、让所有人直接入场。
两种回答都成立,也都要付出对应的代价。成熟的态度,不是一边羡慕别人家开盘价更专业,一边又舍不得自家账户更安全,而是要看清自己这条路径到底锁定了哪些约束,从而在约束之内寻找改良的空间。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市场结构尤其如此。十点半才开盘和开盘就能买,背后是两套各自完整、也各自残缺的逻辑。理解这一点,比争论谁优谁劣,重要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