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卫娟(北京联合大学副教授)
商务印书馆“语文教师小丛书”推出了《阅读指导举要》一书,精选现代语文学科奠基人叶圣陶著述中关于阅读方法的经典篇章,为当下人们的阅读,提供了返璞归真的实践路径。

《阅读指导举要》
叶圣陶 著
商务印书馆
一
阅读为什么必须讲求方法呢?在阅读教育史上,大致可以梳理出两种关于阅读方法的思考。一种认为方法能提升阅读效率,如孔子提倡“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唐代韩愈讲究“提要钩玄”;宋代朱熹认为读书应“循序而渐进,熟读而精思”;近现代顾颉刚鼓励“带着问题读”等。另一种则无所谓方法,注重诵读体悟、日积月累等,比如“读书百遍而义自见”“熟读唐诗三百首”“故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等——即多阅读多实践,积累够了,自会形成适合自己的阅读方法和策略,并在自然而然的阅读过程中运用自如。由此,所谓的“读书无法”,并非真的没有方法,而是在大量阅读中,方法已内化为潜意识层面的阅读习惯——这其实就是阅读心理学所说的“自动化加工”。正如书法家挥毫泼墨、钢琴家动情演奏,真正的功夫最终都“化有形于无形之中”。叶圣陶所说的“方法成为习惯”,正是对这种境界的概括。这种方式依赖的是大量阅读的时间积累和较高的个人悟性。中国古代的读书人“一心只读圣贤书”,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来反复阅读。但进入现代社会,学生们需要获得数学、物理、音乐、美术等多学科的综合素养,在这样的教育现实下,指望学生仅凭海量时间和高度悟性来自我“顿悟”出阅读方法,未必合宜。
20世纪三四十年代,叶圣陶面对新式学校大规模兴办后受教育群体激增、学生“国文”程度普遍低的现实,也曾经思考:如何让学生读得好、读得有效,最终养成良好的阅读习惯?在叶圣陶看来,问题的关键在于“方法”。1940年,叶圣陶发表了《国文教学的两个基本观念》,其中强调:“所谓训练,当然不只是教学生拿起书来读,提起笔来写,就算了事。第一,必须讲求方法,怎样阅读才可以明白通晓,摄其精英,怎样写作才可以清楚畅达,表其情意,都得让学生们心知其故。第二,必须使种种方法成为学生终身以之的习惯。因为阅读与写作都是习惯方面的事情,仅仅心知其故,而习惯没有养成,还是不济事的。”
二
如何将方法落到实处呢?在阅读教育史上,叶圣陶的贡献在于,将以往零散的阅读方法进行了系统化和课程化的转型,将阅读方法从个人心得变成了可教可学的课程内容。《阅读指导举要》正展现了叶圣陶这方面的思考,这本书先是选编了《文艺作品的鉴赏》《精读的指导》《略读的指导》三篇阅读方法论的文章,接着编选了现代作品阅读指导12篇、古代作品阅读指导12篇、外国作品阅读指导1篇,分别验证了鉴赏、精读与略读的方法,形成了“方法论—实践示例”的整体架构,有助于我们整体理解叶圣陶的阅读方法思想。
然而,鉴赏能力的获得,不会凭空而来,而是需要方法论意义上的指引。在1930年代前后,关于“鉴赏”相关的探讨很多。夏丏尊在1928年出版的《文艺论ABC》曾将鉴赏分为最幼稚、较进步、理想三个层次;朱光潜则在1932年前后强调文学欣赏需要具备敏锐的美丑鉴别力,避免陷入“低级趣味”。叶圣陶写于1937年的《文艺作品的鉴赏》,首先破除了“鉴赏很神秘”的心理障碍,他指出,读儿歌时觉得活泼有趣,就是初步的鉴赏,但要深入下去,就需要像采矿一样认真。更重要的是,叶圣陶提供了一条可操作的鉴赏培养路径,通过文字来“驱遣自己的想象”,通过透彻地了解语言文字来训练语感,并借助他人解读或行家指点来读懂作品。
《阅读指导举要》选入的诸多具体作品解读,正是叶圣陶这一方法主张的实践示范。解读鲁迅的《看戏》,叶圣陶认为“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是作者依照感觉写下来的,读者应“在意想中就展开一幅热闹的活动的图画”;解读朱自清的《背影》,他分析文中两次着重写父亲的背影,实写部分十分细致,让读者仿佛亲眼所见;解读老舍《济南的冬天》,他逐句细读,把句式、语气、作者的情感经验和想象等一一道来。
三
如果说“鉴赏”是叶圣陶阅读方法体系要达成的目标,那么,“精读”与“略读”则是系统提升阅读能力、养成阅读习惯的方式。早在1923年,这两种“精读”便在叶圣陶等人的倡议下写入了课程标准。1942年,叶圣陶、朱自清合著了《精读指导举隅》和《略读指导举隅》,前者侧重为教师提供单篇文本精读的操作指南,后者侧重为学生提供长篇巨著的阅读方法,两者互为补充。
《阅读指导举要》选入了两本书的前言及各一篇范例,可见编者的良苦用心——引导读者完整理解“精读”“略读”的理论与实践。在《精读指导举隅》的“前言”中,叶圣陶列举了预习的方法:通读全文,认识生字生语,解答提示问题,吟诵,参读相关文章。如吟诵一节,不仅指出要心眼口耳并用去诵读,还详尽分析了吟诵语调的客观规律。书中对欧阳修《泷冈阡表》的精读指导,从整体把握线索入手,依次分析文体特点、逐段讲解内容手法、解释关键虚字,最后还提供拓展教学的思路。
叶圣陶对精读与略读的功能界定十分清晰:“就教学而言,精读是主体,略读只是补充;但就效果而言,精读是准备,略读才是应用。”《略读指导举隅》致力于引导学生养成阅读长篇巨著的习惯,内容包括“版本”“序目”“参考书籍”以及不同书籍(小说、剧本、诗集、古书等)的读法,最后引导学生在课外阅读后进行课内研讨和报告。
精读与略读这一框架的深层意义,在于揭示了阅读教学的本质,“教”是为了“不教”,“精”是为了“略”,“课内”是为了“课外”。讲读只是提供范例,教师要注意引导学生养成自己的判断力。《阅读指导举要》精心选入的其他文章,如对《经典常谈》的介绍、对《游子吟》的精讲和《荀子》《礼记》选注本的绪言等,都体现了这一思路。精读与略读提供操作路径,“鉴赏”指向能力养成,二者合而为一,共同服务于学生独立阅读和批判性思维能力的培养。
在阅读素养备受关注的今天,重读叶圣陶《阅读指导举要》的要义,正在于“举”起那些看似朴素却历久弥新的方法:如何驱遣想象,如何涵泳文字,如何让精读与略读贯通、让课内为课外搭桥。对每一位希望在屏幕时代守护青少年深度阅读的教育工作者而言,这本书不仅示范了怎样“读进去”,更提醒我们——阅读的最终目的,是让方法成为习惯,让习惯成为素养。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5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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