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萍/文
在制造业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简单”二字。简单即复杂。英国剑桥大学蒂姆·明沙尔教授从卫生纸、布朗尼蛋糕和自行车的简单制造入手，引申出“制造业何以制造”的复杂命题。他用风趣的叙事，让人们透过身边习以为常的商品，看到了隐藏在商品背后的制造机器。
我们总是容易低估制造业的复杂度。而作者通过面包店里的小面包、生日蛋糕和袋装小蛋糕，揭示了制造规模如何塑造不同的商品形态。制造的复杂性，不仅在于千变万化的材料和多学科支撑的机器，也在于不同国家、不同技能人员之间的组织与协作。制造业早已超越商品制造本身，成为一个宏大的社会学命题。
这本书可以作为系统化认知制造的起点。这对理解当下制造业与国家繁荣的关系，意蕴深远。
工业革命和制造业的进化史，自然是绕不开的话题。传统的工业革命叙事，往往以英国引以为豪的纺纱业机械化为开端。然而明沙尔教授这次提供了一个不一样的工业革命视角。他认为工业革命发端于标准化，这要从最早的枪支制造开始。以前造长枪，一个工匠一个样；而最终打破“一枪一造”，靠的是可互换的枪栓零部件。标准化的力量，使长枪制造从单件走向批量，并最终形成了美国引以为豪的“美国制造体系”。
规模化是靠机器来实现的。机器取代人的重点，不仅在于节省劳动力，更在于实现规模化生产。工业革命同期出现的工业母机（机床）和人造动力（如蒸汽机），使规模化生产成为可能，从而让标准化制造大放光芒。“标准化”作为驱动工业发展的根本性理念，跨越了不同时代。
美国标准化生产体系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是福特 T 型车的流水线规模制造。T 型车也批量“创造”了美国中产阶层。直到很久以后，“流水线”才被公认为美国工业文化的一个代表性事物。因此，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流水线”开始名扬天下。而当工业进化的指针继续向前转动的时候，它选中了日本丰田汽车的“精益制造”。
“精益制造”的核心初衷，是保证每个批次的小批量生产都具有稳定的质量。来自美国的质量专家，为二战后的日本制造业提供了可靠的统计学支撑。最初，日本制造体系寻求的是质量一致的规模生产，而非以节约为导向。减少浪费，只是高质量的一个副产品。而“精益制造”，逐渐成为日本制造文化的标志。中国在加入 WTO（世界贸易组织）之后，“中国制造”成为驱动全球经济增长的强劲引擎。在 AI 驱动的数字化时代，中国贡献了全球 1/3 的制造业增加值，更应该形成自身独有的工业文化。工业数智化尚处于推进阶段，中国仍有时间继续探索并回应这一命题。
这本书特别强调了“供应链”的网状效应和脆弱性，回应了当下人们对韧性供应链的呼唤。“制造业的本质在于旅程”，这句话放大了制造业来回流转的“旅途时刻”，从而将观察视角引向工厂之外。制造业的复杂性，既来自内部的生产调度，也来自外部供应链的协调。
书中提到作者曾购买一辆自行车，需要经过长途跋涉才能送达。这些自行车先由卡车运往港口，然后装入成千上万个集装箱里，在黑暗的船舱内层层堆叠。它们穿越马六甲海峡，横渡印度洋，经红海与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再穿过直布罗陀海峡，北上进入英吉利海峡，最终抵达英国最繁忙的集装箱港口——位于萨福克郡的费利克斯托港。从作者下订单开始，这辆自行车经历了一段两万千米的旅程。相比之下，苹果手机所有零部件的全部里程超过 75 万千米，其间跨境往返 40 多次。作者由此得出结论：产品越复杂，物流网络越复杂。物流网络的种种线索，正是这些隐藏的复杂性的一部分。
这刷新了我们对制造业的认知。制造业只有技术高低之说，并没有高端和低端之分。所有制造业都值得珍惜。
如果拥有制造业的时候不加珍惜，那么失去它之后会发生什么？作者发出感慨，“失去之物，方知珍贵”。“后工业化”曾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兴奋剂，在当下它却变成了一剂毒药，摧毁了大量宝贵的岗位。“后工业化”令社会陷入一种集体失忆，渐渐遗忘了“造物”的能力。而且，后工业化程度越高，遗忘的速度就越快。更糟糕的是，遗忘制造能力，远比重新修复要容易得多。
“后工业化”与“高端服务业”相对应。看上去，制造业的分类中好像只有“高端制造”能够与之匹配。其实，高端制造从来离不开“低端制造”。“造物”是创新过程中最大的外部刺激。低技术制造业同样非常复杂，却孕育着丰富的创新火种。后工业化往往强调服务业的占比，然而这是一个危险的指标，容易掩盖低调运转的制造业所做出的隐形贡献。制造业是一台不知疲倦的安静机器，悄无声息地推动国家持续繁荣。
这本书讲述了制造的复杂性，也融入了社会学反思。人们普遍对制造业抱有偏见，作者则以多方位视角打破这一偏见，并融入实用主义视角，试图面向个人构建一种有用的制造观。
在当下，灵活就业正成为一个沉重的社会话题。有些年轻人宁肯去送外卖，也不愿意去工厂。其中固然有年轻人的个人选择，但背后也反映出对制造业不了解所形成的“工厂迷思”。这种观念，在西方同样根深蒂固。然而，制造业本身是复杂的，也是人类社会最重要的创新机器之一。进入 AI 时代，人们日渐倾向于拥抱创新性岗位，以避免 AI 造成“压倒性的取代”。这意味着人们需要学会向更复杂的技能领域攀登，正如山洪到来时，动物会本能地向高处奔跑一样。而复杂的制造业，天生需要复杂的技能结构。这种技能结构，正处于人类创新价值金字塔的上层。
《谁在制造世界？》充满了有趣的洞见，向我们诉说着制造业的全部故事，处处皆精彩。首先，它用简单有趣的方式，解释了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制造世界。其次，它用一种失去者想重新获得的“反省视角”，呼唤国家重新评估制造业的关键地位。制造业是成就国家繁荣的根基，工厂是保障就业民生的关键。为计需长，制造为大。每个人都可以从这本书获得一种如置身于舒适阳台、远眺全局的视角，很多人可以由此获得立刻行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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