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威

据媒体报道，近日，中国农业出版社出版的《南海海洋生物科普丛书》引发争议。有网友发现，这套丛书中竟然出现了“双头虾”“扛着红缨枪的金枪鱼”“鱼头人身”等怪异图片。面对质疑，出版社工作人员表示，相关问题与AI技术掌握不熟练有关。目前，出版社已通知全网下架并召回涉事图书。

其实，这套丛书并没有隐瞒使用AI的事实，这在前言中就已作出说明。科普图书使用AI绘图，本身也无可厚非。从达·芬奇的人体解剖手稿到奥杜邦的《美国鸟类》，科学绘画有着悠久的历史。即使在摄影、摄像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它仍然能够通过科学观察和有目的的提炼，准确呈现研究对象的形态、结构及关键特征，在自然科考、考古研究等领域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AI生成图像可以成为这一传统在数字时代的延伸，为科学研究和科普传播提供更加丰富的表现手段。但无论技术如何发展，尊重科学事实、准确反映客观世界，始终是科学图像的基本要求。

对于一些难以拍摄的野生动物和生态场景，准确地生成图像、视频，也是更丰富的科普表现形式。但准确是这些媒介手段的生命线，尤其涉及生物形态、结构、习性等内容时，是否准确，直接影响读者对自然世界的认识。

在野生动物科普实践中，这类问题并不陌生。比如长江江豚，是一种公众甚至AI大模型都相对陌生的水生哺乳动物。它没有突出的背鳍，头部圆钝，也没有常见海豚那样明显的长吻。但在使用AI生成江豚形象时，即使反复强调这些特征，生成结果仍可能出现三角形背鳍和尖长嘴巴。这样的图片看起来十分逼真，却连物种最基本的形态特征都搞错了。

对于熟悉某种动物的人来说，这样的错误或许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对于缺乏相关知识的普通读者，一张看似逼真的图片，很可能就塑造了他们对这种动物的第一印象。我们期待技术不断进步，让更多公众有机会认识那些难以亲眼见到的野生动物，但科学准确性不能等待技术自行解决，需要制度设计及时跟上。

2024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普及法》明确规定，科普产品和服务、发布的科普信息应当具有合法性、科学性，不得有虚假错误内容，同时鼓励在科普中应用新技术。2025年施行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也为相关AI内容的标识和溯源提供了制度依据。但标明内容由AI生成，并不意味着内容已经经过科学验证。如何将现有规定转化为科普出版中可操作的专业审核机制，仍然值得探索。

国际科学出版界已经有一些值得借鉴的实践。例如，施普林格·自然集团要求，AI辅助生成的科学图像应当具有可核验的原始资料，并经过人工审查。对于自然科普图书，是否也可以建立类似的工作机制？以权威物种数据库、科学图鉴和真实影像作为参考，利用AI辅助检查图文是否一致、物种形态是否存在明显错误，再由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员复核。对于AI生成内容，保留参考资料、生成方式和审核记录，让每一张图片都有据可查、有责可追。

科普作品的评价标准,也需要与时俱进。科学准确性应当成为基础门槛，表现形式、艺术价值和传播效果则是进一步评价的内容。此次涉事丛书还进入了2026年全国优秀科普图书作品的公示名单。如此明显的错误能够通过推荐和评审环节，相关评价机制显然值得检视。未来的科普作品评选，也应当更加重视科学内容的专业核验。

应该承认，出版行业正面临激烈的信息竞争，利用AI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是可以理解的选择。但在海量免费信息唾手可得的今天，出版社的核心竞争力，恰恰是其专业性以及由此建立的读者信任。就算从在商言商的角度来看，为了节省成本而损害专业信誉，也很难说是明智的。

舆情出现后，出版社迅速下架召回涉事图书。但这件事还有一个值得警惕的长远风险：今天的出版物，可能成为未来人工智能训练或知识检索的素材。如果未经核实的错误知识不断进入信息系统，又被AI引用、生成和传播，就可能形成错误不断复制、放大的循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科普图书的专业性应该交给谁？在技术快速发展的今天，出版机构更需要承担起科学知识把关者的责任。守住今天出版内容的准确性，也是在为未来的知识生产守住源头。（周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