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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纪念特刊】对话许子东:鲁迅是年轻人的“嘴替”,但他也凝视着我们

2026-10-19 12:42:34

鲁迅还有另外一个特点,那一批人“不上网”,不介入大众传媒,但鲁迅介入了。尤其到了三十年代,他给《申报·自由谈》写稿。《申报》就是那个时候最顶流、最多人看的报纸,相当于今天的APP、抖音、微信。

栏目:观察家

封图:IC Photo

文/张英 李佩珊

2026年,适逢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在纪念与重读之外,还有一个值得回答的有趣而且严肃的问题:为什么今天的年轻人,选择和鲁迅如此贴近?

年轻人的“鲁迅热”仍在持续。2025年上海书展,一件复刻自鲁迅日常穿着的紫色毛背心,引发年轻人争相购买。在社交媒体上,鲁迅早已不只是课本里的文学家,他的文字被做成表情包,成为表达愤怒、讽刺的“互联网嘴替”;到了求职季,“孔乙己的长衫”又被频繁提起。年轻人似乎总能在一百年前的文字里,找到表达自己的语言。

鲁迅当然不只是一个能提供情绪价值的“超级大V”。当我们重新翻开《呐喊》《彷徨》,究竟还能读到什么?

在《重读鲁迅》的作者、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教授许子东看来,鲁迅能够成为今天年轻人的“互联网嘴替”,并不只是因为他言辞犀利。他首先是一位第一流的文学家,同时又主动介入公共生活。上世纪30年代,他为《申报·自由谈》写稿,相当于今天活跃在“APP、抖音、微信”上。更重要的是,鲁迅始终坚持独立的判断。而他那一代知识分子面对的出路困境,在今天年轻人的生活中,仍能找到某种回声。

但当我们越来越习惯于借鲁迅的文字批评别人时,是否也愿意接受鲁迅对自己的批评?

在这场访谈中,许子东从鲁迅的文学谈到今天的网络文化,从年轻人反感的“爹味”谈到鲁迅对青年的复杂态度。他提醒,年轻并不天然意味着进步,批评别人也不意味着自己就站在正确的一边。甚至对于鲁迅本人,他也反对不加反思的崇拜,“如果说鲁迅怎么说都是对的,那才是对鲁迅的不尊敬。”

鲁迅笔下那些看似遥远的人物,为什么至今仍让我们感到不安?我们所关心的,从来不只是如何理解一百年前的鲁迅,也是今天的人如何理解自己。

经济观察报:您强调,鲁迅首先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但在文学整体式微的今天,他为什么能以“互联网嘴替”的方式走红?

许子东:他的思想性、他的政治影响,那都是通过他的文学体现出来的。鲁迅自己其实很清楚,他骨子里是个文人。

其实“纯文学”这个概念,用在这里不太合适。“五四”的这些作家,他们也不特别追求纯文学。那个时候的新文学,或者后来叫现代文学,自然而然具有社会革命的意义。它改变了整个中文和中国文化的形态,也包含对当时社会制度的批判。所以今天看来,鲁迅的作品产生社会政治的影响,是很正常的。

假如再过几百年,我们回想二十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谁是代表人物?中国知识分子到了二十世纪,跟过去两三千年相比,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以前的知识分子是士绅阶层,是社会中一个“上通下达”的中间阶层。对上,他们是官员的后备队;对下,他们要关心地方上的事情,修路、调解、救济、办学,也在某种程度上代表农民的利益,向上面反映情况。清朝二三亿老百姓,官员只有二万,靠谁来做这个中间的工作?靠的就是士绅。

但是到了十九世纪,这个以士绅为中介的社会结构站不住了。鲁迅他们那个时候,知识分子原来往上走的路不通了。那知识分子怎么办呢?鲁迅他们就要描写,要探索和民众及官员的关系。鲁迅就是这个知识分子阶层在二十世纪的代表。

那么为什么鲁迅能成为代表呢?如果简单理解,就是两个条件。第一,他必须在学术或者文学上是一流的。鲁迅的《呐喊》《彷徨》《中国小说史略》,那是一流的。连陈西滢、胡适也夸鲁迅的小说写得好。但反过来讲,一流的作家、学者还有,王国维一流,陈寅恪一流。

但鲁迅还有另外一个特点,那一批人“不上网”,不介入大众传媒,但鲁迅介入了。尤其到了三十年代,他给《申报·自由谈》写稿。《申报》就是那个时候最顶流、最多人看的报纸,相当于今天的APP、抖音、微信。

关心社会的作家也很多,茅盾关心,郭沫若也关心。但鲁迅不只是介入大众传媒,他还坚持自己的观点。他是左翼里面最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所以在这一点上,又像王国维、陈寅恪这样的人。

今天我们每年有一千多万大学毕业生,知识分子阶层的人越来越多。所以鲁迅为什么受到年轻人关注?因为鲁迅当时面对的,也是知识分子原有的出路走不通的困境,跟今天一些人觉得“脱不下长衫”的困境,是有某种相似性的。

经济观察报:您谈过鲁迅身上的种种矛盾,我尤其关心“个人与群体”这一层。一方面,他始终关心大众;另一方面,却又格外强调个人的独立判断。您怎样理解这种看起来矛盾的态度?

许子东:我年轻时读《热风》《随感录三十八》,他说一种是“个人的自大”,一种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我一看到这句,我心想,我就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他笔锋一转,说:“所以多有这‘个人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多福气!多幸运!”这对我冲击极大。

他讲的这种“合群的自大”,其实根本对自己没信心,跟在大众后面拿着旗子。你打输了,他没责任;打赢了,他就拼命喊。地大物博啦、开化最早啦,反正都是这些。我记得那时候看报纸,也常常看到类似的说法。

甚至到今天,我都觉得我渺小,集体是大的。但鲁迅不是这么看的。他在最早的《文化偏至论》里面,就对西方文明的两个要点提出怀疑。哪两个要点?一个是精神跟物质,第二个是个人与众数。众数就是群众的“众”、数量的“数”。

我刚才讲了,我从来就是支持众数的,我能够强调我的个人吗?可鲁迅一辈子相信个人。这就是为什么他到了三十年代,已经做了左联的领袖,还是会跟其他左翼作家发生冲突,坚持自己的观点。

经济观察报:您认为鲁迅最好的小说是“一视同仁”的,不对任何群体网开一面。但现在的阅读和流行文化,往往提供一种“三观正”的安全感,好人坏人壁垒分明,内容消费也越来越倾向于简单、安全的“舒适区”。鲁迅这种拒绝提供道德安慰、甚至让人感到冒犯的文学,它的当代价值究竟在哪里?

许子东:加州大学尔湾分校有个文学教授讲过一个很浅显的故事。小孩睡觉前要听故事,听得最多的是重复的故事,明明听过,可是还要妈妈给他讲。你随便讲错一点,他会指出来:不是六个小矮人,是七个小矮人。他这样听了以后,就很安稳,睡觉了,很舒服。为什么?因为这些故事巩固了他幼小的价值观。狼外婆啊、白雪公主啊,这一套价值观,他已经都知道了。

但有时候小孩会听别的故事。那个时候你试试看,讲一个不那么容易理解的故事,比方说《阿Q正传》或者《海的女儿》。他听到一个不同的故事,也许今天晚上就睡不着了。本来事情是这样的,突然有了另外一个可能。这就是我们人类社会需要的两种文艺。

一种就是通俗文学。我的标准很简单,你看有没有绝对的坏人。只要有绝对的坏人,所有坏的事情都可以归到他身上,那余下来的我们就可以安全地做好人。这是我们大部分时候想看的。我们看詹姆斯·邦德的时候,也不希望007死掉,对不对?

但是人类社会还有一种艺术,它来挑战你的审美观,挑战你的道德观,我们通常就称之为纯文学或者先锋文学。它把你原来相信的东西改变了,你就不舒服了。《阿Q正传》里,村庄有赵太爷,有农民阿Q。说地主是坏的,农民是好的,我们太容易接受了。可阿Q是民众,为什么会摸小尼姑的脸呢?对不对?

五十年代的鲁迅研究也碰到过这个问题:阿Q是农民,是雇工,可为什么会有“阿Q精神”?一种解释说,这是统治阶级的思想传染给他的。但后来人家觉得这样解释太勉强了。

我们什么事情都可以按一个类型去分,分起来就很简单。但鲁迅不是按照简单的阶级分类、政治标签或者大众审美来写小说。我在书里还把《药》里面的十二个人做了分类。好人就两个,帮凶也没有几个,最多的就是看热闹的。

鲁迅写得最厉害的,不是害人的坏人,不是被害的好人,而是一众看客。这种看客从麻木,到从别人的痛苦当中找乐。现在大家都叫“吃瓜”了。“吃瓜”这个词就说得很清楚,我们不是在支持某一个,不是说这个是好人,这个是坏人。有时候自己吃饭、工作都不好好做,光忙着关心人家的小作文。

经济观察报:今天很多人喜欢把鲁迅当作自己的“互联网人设”,自认为是清醒的“狂人”、替弱者发声的人。但有时候,这样的正义感也可能演变成网络攻击。而在鲁迅笔下,受欺压的阿Q也会欺负更弱的人。那么,真正的“鲁迅式批评”与借正义之名发泄的网络攻击,最核心的伦理界线在哪里?

许子东:最核心的边界,就是你在骂别人、批评别人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你自己的问题?

我讲一个真实的事情吧。我曾经在深圳装修一套房子,有一个礼拜没去,后来跑去一看,工人把不该贴的那一面也贴了大理石。这样大理石就不够了,而且又很贵。我把负责的工程师找来,他把工人叫来骂,骂完说要他们出钱赔。我说,你开什么玩笑,这一弄两三万,他们才数千块的人工,你叫人家赔?人家不给你把下水道堵住就好了。

那我就把这个工程师骂了一顿。这个时候有人打电话,说送浴缸,找不到地方。这个工程师平常说话很文雅,只见他突然对着电话怒吼:“你怎么这么笨啊?你有脑子吗?路口左转不就可以了吗?你第一次来这里吗?”我一看,有点不对劲,他肯定是刚才憋着气。

一会儿司机来了,灰头土脸的,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小孩大概没地方去,就跟着来了。隔壁有一间屋子在做顶上的灰,小孩不知道,跑过去看,觉得很好玩。司机就打他的头:“我们师傅没办法,在这里吃灰;你没事做,跑到这里吃灰?你家里没东西吃啊?”把小孩打一顿。

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事情都有联系。我心想,这个小孩要是到班上去,个子又比较大,还不知道哪个同学要倒霉呢。

他受了气,怎么办呢?他要维持生存,就找弱者。就是这个“羊兽同体”(面对强者时像羊一样驯服,面对弱者时又像凶兽一样欺凌),就这个道理。我做羊,受了气了,对不对?我就去找家里的猫欺负。那我们会不会也这样呢?

经济观察报:最近网上有两句反思爽文逻辑的流行语,一句是“人人都骂某某,人人都想成为某某”,另一句是“自我以上要求平等,自我以下壁垒分明”。这让人想到您分析的鲁迅文本里的“主奴循环”:受害者和施害者不是两种人,而可能是同一个人在不同位置上的两个面目。为什么一百年过去,这种心理机制仍然如此坚固?

许子东:鲁迅有篇文章叫《灯下漫笔》,特别值得大家读。他讲,中国历史有“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我小时候读,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要这么讲呢?后来再仔细读,发现他引了《左传》里的一段话,把人分成十等,就是一层一层,伺候上一级。

讲到第十等的时候,他还专门讲,接下来,下面没人了,怎么去发泄?他还有他的妻子,还有他的儿子。等儿子长大了,他也有自己的妻子、儿子可以支配。他的意思,这个等级关系是可以无限延伸下去的。

我们过去常常把这十等分成两部分,前面是统治阶级,后面是被统治阶级。但鲁迅不是这么简单地分成两部分。你要是这么分,就容易以为,只要改变颠倒了上下的等级关系,问题就解决了。但实际上不是。

他讲的是,每个人待在自己的等级里,不想动了,也不敢动了。鲁迅把它讲成一个整体的社会结构,不是说某一级的人最坏,把那个人打倒就好了。你去太和殿前面看,宫殿的台阶一层一层,上下等级森严。你上早朝就要找到自己应该跪的这一级。所以鲁迅把它讲成整个结构,因此我们自己就会想,我在哪一格呢?

我们的阿Q同志后来做梦了嘛,人家叫他“同去同去”。同去了以后,第一件事是要杀人,小D和赵太爷都要杀。但他不仅打自己人,还马上要搬宁式大床,你记得吧?叫小D来搬,还好小D还没死掉,对不对?第一个是打自己的同伙,第二个是奴役自己的同伙。

最主要、最主要的一点,是鲁迅讲的这个阿Q不是一个坏人。普通的一个人,就是oneofus。

我在这本书里特别强调,鲁迅讲的主奴关系很有意思。在他之前,对主奴关系讲得很透彻的是黑格尔,专门有个理论叫主奴辩证法。大概的意思,经过一场决战,你赢了,你做主人,我做奴隶。接下来,你什么事情都要我帮你做,洗脸水我要帮你倒,你要吃蛋糕我要帮你弄来,什么事情都是你指挥我。

但是黑格尔说,渐渐地,这个主人什么都不会做了,因为什么都是奴隶做。最后是谁离不开谁啊?是主人离不开这个奴才。我在想,黑格尔的主奴关系很象現在我們害怕的AI与人的关系。

鲁迅讲的主奴关系,重点又不一样。主人压迫奴隶,这个奴隶第一是麻木,第二是找乐,他也很happy啊;第三是欺负别人;第四是自己有了奴隶以后,觉得自己做了主人,但实际上还在这个循环当中。

主奴辩证法,我认为这个是鲁迅的核心。不仅写出了奴隶的痛苦,也写出了他有可能变成奴才的一种危机感。

经济观察报:怎样打破这种循环呢?

许子东:鲁迅都没有答案,我们怎么有呢?但是你意识到生病,总归是好的吧。

经济观察报:现在有些年轻人以“人间清醒”自况,仿佛看透了规则,也看透了人情。但在鲁迅的《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中,“聪明人”看似同情弱者,却在有人真正试图改变处境时,站到了维护旧秩序的一边。您在书里也分析过鲁迅笔下知识分子的不同面貌。他对这类“聪明人”的批评,最尖锐的地方在哪里?

许子东:“聪明人”这个形象,是鲁迅用来写知识分子多面性的,也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个类型。他们自以为聪明,好像也来帮穷人,但实际上就是帮凶啊。

我分析知识分子在鲁迅笔下的分化,列了五类。第一类是造反的狂人;第二类是狂人病好了,做官;第三类是《祝福》里面的“我”,得知祥林嫂死去,却无力挽救,感到内疚;第四类是孔乙己,最后大约是死了。

第五个呢,特别微妙。《阿Q正传》最后,阿Q被抓起来,没有人叫他跪,他却自己“趁势”跪下去了。旁边一个穿长衫的人用鄙夷的口气说“奴隶性”。那加了这个“性”字,就变成一个学术论断。听上去他就像个知识分子了,像鲁迅了。

那么早,二十年代,鲁迅已经看出,中国的读书人要忧国忧民,当中有些人可能反而害了民众。这样的人物到了《野草》里面,就是这个“聪明人”。他不支持奴才造反,就是安慰他,会好的,会好的。这也是一面镜子。我们可以想想,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也差不多?有时候遇到问题,只是说会好的,慢慢都会好的,其实也是不负责任的。

经济观察报:今天年轻人很排斥“爹味”,似乎年轻天然就代表进步。但鲁迅早年支持青年,后来又对一些年轻人的做法有所保留。他对青年的态度为什么会发生变化?怎样理解年轻与进步之间的关系?

许子东:从趋势上来讲,鲁迅帮《新青年》写作,他支持青年,而且是进化论的世界观。但是经过几次挫折以后,他对青年的支持越来越不是那么无条件。他也会有所保留,也受伤过几次。到晚年,鲁迅是有点多疑。

具体到一些事,跟某些人的吵架,鲁迅当然有很多值得检讨的地方。所以,如果说鲁迅怎么说都是对的,那才是对鲁迅的不尊敬。

现在讲“爹味”“老登”,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进化论观念的一种延续。你看,《新青年》有一个双重保险:第一,你是青年,你年纪轻;第二,你还要新,不是旧青年。

那个时候大家读得最多的小说,比方巴金的《家》,让同学们按年龄列个表,你就看,以觉新为界,以下都是好人,以上全是不好的。曹禺的《日出》,以陈白露划线,比陈白露穷的都是好人,比她有钱的都是坏人。一个经济的划线,一个年龄的划线。

我读大学的时候,最感安慰的就是我们是青年,别人叫我“青年评论家”,平白无故得了一份优势。青年,青年,不知道青到什么时候,突然就没得青了。

我曾经碰到过一个上海的女作家,闲谈当中问她,你看过王安忆的小说没有?她说,王安忆的小说,那是我妈妈看的。我心想,你过几年也会到这个年龄的。

二十年代后期,一大批左翼作家在批判鲁迅。有一派说他过时了,那些年轻作家才二十多岁,留学回来,鲁迅四十多岁了,他们叫他“老头子”。所以他后来写文章一直说,“老头子什么老头子”,很介意别人这样称呼他。现在看看,鲁迅那个时候才四十多岁,老登都算不上了。

经济观察报:鲁迅在《随感录五十七》中说“将来是子孙的时代”。在他那里,今天的人也要为下一代留下可能性。但今天不少年轻人不再确信明天一定会更好,也很难轻易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如果“将来”不再是一个确定的坐标,鲁迅这种带着责任感的时间观,还能怎样打动今天的人?

许子东:我也提不出什么建议。

这个一方面也跟年龄有关。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前面光明,或者可以把自己的理想寄托在未来。到了中年、晚年,鲁迅就把精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未来是未来的事情吧,我现在抓住眼前,没有眼前就没有未来了。

我们那个时候也完全没想到,将来生活会比现在好,一点都没。现在回忆起八十年代,个个很浪漫,很好,的确跟经济没有太大关系。我读研究生的时候,拿着工厂里四十几块钱的工资;后来在大学里教书,工资才一百多。经济上完全看不出来。

但对我们来说,我们要决定自己相信什么,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那个时候你就觉得,我这个决定是对的。我年轻的时候,选择看《红与黑》,看《战争与和平》,如今看来看的是对的,对吧?

经济观察报:从少年时读鲁迅,到如今写《重读鲁迅》,您已经和鲁迅打了几十年交道。这些年里,您对他的理解发生过怎样的变化?

许子东:少年的时候读鲁迅,就是振聋发聩。他早期的“随感录”,还有他对于个人与集体、精神与物质的思考,对我来说是毁三观的。

那个时候,鲁迅在我们心目中有很高的地位。我们熟悉的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可是怎么鲁迅又讲“个人的自大”,又否定“合群的爱国的自大”呢?我从来没听人这样说过。所以对我来说,这是世界观上的冲击。

等我写郁达夫的文章,写张爱玲的文章,时时刻刻都要跟鲁迅对话,就进入研究了。

现在写这本书,等于是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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