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王峰 北京报道

赵春把学生手写的作文一张张放进高速扫描机，再轻点鼠标，电脑里的AI工具就开始自动批改这些作文。不到一分钟，全班30多名学生的作文全部批改完成。

赵春是北京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她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以前教师亲手精批全班学生的作文，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有了AI之后，教师的批改时间大大减少，省出来的时间可以给学生做进一步的辅导”。

但她也发现，AI做出的批改有的并不准确，她再去发现、纠正，反而要花费更多时间。“有时候真是越用AI反而越累。”赵春说。

近期一份研究报告指出，大量教师已经使用AI工具，但系统培训和专业支持仍明显不足。这种“高使用、低支持”的不匹配，成为AI教育应用中的重要风险。

对此，中国走在了全球治理前列。教育部近日召开的人工智能赋能教师发展现场会提出，开展教师AI全覆盖培训。有专家进一步指出，要构建“框架—测评—培养—认证”闭环机制。

在全球范围内，教师都开始频繁使用AI工具。一份名为《智能时代教师如何“升级”？——国际视野下的数字素养框架、测评与培养》的报告（以下简称“报告”）近日发布，报告援引国际调查数据指出，过去一年中，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国家受访教师中有36%的人使用AI，而中国上海受访初中教师中使用AI的比例达到54%。

报告由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北京师范大学智慧学习研究院、培生联合发布。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副秘书长王鲁新指出，教师对AI的接触和使用已相当普遍，但“高使用、低支持”的错位正在成为AI教育应用中的一项重要风险。

这种教师AI应用的错位会带来哪些问题？

北京师范大学讲座教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育信息技术研究所原理事会主席阿莎·辛格·坎瓦尔认为，应谨慎看待AI的效率叙事。尽管一些教师主观上认为AI能够显著节省工作时间，但相关实验显示，实际节省时间可能远低于预期。

赵春的经历，以及第三方调查研究都验证了这个观点。麦可思研究院近日面向3000多名高校教师开展的研究发现，80%的受访专任教师频繁使用AI。但AI从简单使用走向深度应用后，教师对“提效”的感受反而减弱。

更重要的是，教师如何使用AI，影响的不只是教师，还会直接影响学生。

“我们在课堂实践中发现，教师使用AI布置作业题或者学习任务，学生使用AI完成任务，教师再用AI批改，形成一个错误的闭环。”报告起草者之一、北京师范大学潘静文博士说，“教师一定要更多地关注学生使用AI过程中有没有进行独立思考，高阶思维有没有成长。”

麦可思研究院的调研结果则显示，99%的受访教师认为，学生使用AI的实际情况与教学预期存在错位。其中，64%的受访教师观察到，学生使用AI后减少了独立思考和推导，高阶能力有所弱化，与教师希望学生“先思考再使用AI、强化高阶能力”的期待存在明显差距。

王鲁新指出，教师数字素养的重点，正在从“会不会用工具”，转向“能否基于教育目标，负责任、批判性、创造性地使用技术”。

解决“越用AI反而越累”的办法，不是让教师不用AI，而是更有效、更深层次地使用AI，这就必须对教师进行培训。

教育部此前举行的人工智能赋能教师发展现场会指出，各级教育部门和学校要开展好人工智能全覆盖培训，把“教师是否解决实际问题、课堂是否发生积极变化、学生是否获得更有针对性学习支持”作为检验培训成效的核心标准。

这是全球教师AI素养提升的一个关键进展。截至2024年，全球仅7个国家制定了政府认可的教师AI培训计划。目前，这一数据明显增长。新加坡已宣布将对所有小学、中学及初级学院的教师开展强制性AI培训，法国要求全体中学教师必须完成AI教学工具培训，中国则将开展教师AI全覆盖培训。

现场会提出的检验培训成效的核心标准，更表明教师使用AI不能“为了用而用”，否则极易陷入效率陷阱，出现“越用AI反而越累”的问题，而是要提高教学转化能力。

这可以说是教师AI培训的范式转型。“以前也开展AI培训，主要形式包括邀请专家来学校办讲座、暑期教师研修时学习专门课程、日常教研活动中安排相关交流等。感觉有实用技能方面的收获，但培训的体系性不足，比较碎片化。”赵春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培训的方向将转向内容体系化、效果可验证。山西铁道职业技术学院艺术设计系20名教师参加了国际技能认证机构Certiport推出的“教师人工智能与数字教育能力提升项目”，培训内容包括将数字人技术应用在平面设计教学中，他们获得了在全球范围内认可的 Generative AI Foundations（生成式人工智能，简称GAI）认证。

在10月10日的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时任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副部长李忠介绍，我国将开展人工智能技术技能人人学行动，重点包括面向全体劳动者开展人工智能通识教育，面向专门岗位从业者开展数字工程师培育等。部分高校教师率先获得国际性技能认证，意味着他们在数字技能方面朝着“工程师化”发展。

记者了解到，从高校教师的技能认证到乡村教师的工具实操，AI培训正一直延伸到基层课堂。

内蒙古清水河县逸夫小学的教师，在接受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组织的“智惠园丁：乡村未来教师培养计划”的培训，练习使用剪映、KIMI等低门槛AI工具制作课件。

逸夫小学办公室主任张嘉宁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他们的计划是经过6个月的培训，让全校80%以上的教师掌握至少三款低门槛AI工具，同时鼓励“种子教师”成立工作室，带动其他教师，以课题形式深入研究和实践AI的教育教学应用。

北京师范大学互联网教育智能技术及应用国家工程研究中心研究员徐庆彬认为，教师培训应该避免“只有框架、没有测评”或“只有培训、没有结果诊断”的问题，逐步形成“框架—测评—培养—认证”的闭环机制。如果只做短期培训，没有形成闭环，就难以提升教师的真实AI使用能力。

对于如何破解“教师越用AI反而越累”的错位问题，报告指出，教师专业发展不应再被理解为“教会教师使用某个AI工具”，更需要让教师理解如何将AI嵌入教学目标、课堂任务、学习支持和评价设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