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费心懿 北京、上海报道

当全球能源转型从电力领域向工业、航空和航运等难减排领域延伸，绿色燃料正在成为新的产业竞争焦点。

与风光发电直接替代化石能源不同，绿色燃料的价值，在于为那些难以直接电气化的场景提供低碳能源。从航运使用的绿色甲醇、绿氨，到航空业关注的可持续航空燃料（SAF），不同技术路线正在寻找各自的商业化路径。

近日，壳牌与中国海油联合发布题为《全球与中国绿色燃料的周期与前景：沉浮之后的远航》的研究报告（下称《研究报告》），从资源、能源、装备、化工体系和融资环境等维度分析了中国发展绿色燃料的系统性优势。

报告指出，中国已经具备发展这一产业的多重条件：丰富的生物质资源、规模化的风光产业、持续降本的关键装备，以及全球领先的化工制造和工程建设能力。但资源和制造优势能否转化为全球市场竞争力，仍取决于燃料成本、终端需求、基础设施和国际认证能否形成闭环。

与此同时，全球海事论坛2026年大会发布的《绿色航运走廊：中国如何为全球绿色航运走廊发展注入新动能》报告则从航运这一重要应用场景，呈现了中国绿色燃料产业与国际市场接轨的机会及现实障碍。

两份报告观察的切面不同，却指向同一个问题：中国绿色燃料产业正在积累供给优势，下一步需要回答的，是如何把这些优势转化为稳定的市场需求和可持续的商业回报。

产业基础逐步形成

绿色燃料并非单一产品，而是一组面向不同应用场景的低碳能源解决方案。绿色甲醇、绿氨和SAF的原料来源、生产工艺和终端市场各不相同，商业化进度也存在差异。

《研究报告》指出，中国得以规模化发展绿色燃料的优势，主要来自资源和能源条件。首先是中国有着丰富的生物质资源，包括农业、林业、畜牧业及城镇有机废弃物，为生物质燃料提供了原料基础。大规模风光发电和持续发展的电解槽产业，则为绿氢及其衍生燃料创造了条件。具体而言，国内的电解槽总产能约占全球产能的60%，而中标价格是欧美价格的10%~15%，EPC交付成本比欧美低30%~50%。

其次是制造业和化工产业的支撑。中国化工产业以合成氨、甲醇和炼化三大基础品类构筑了全球最大的产业基础，依托既有的化学体系实现绿色燃料与传统产业的渐进式融合，从而使我国在投资成本、建设周期、运营经验和供应链配套方面形成显著优势。

政策层面，绿色燃料也正在从技术探索进入产业化推进阶段。2025年，国家能源局公布首批绿色液体燃料技术攻关和产业化试点项目，覆盖绿色甲醇、纤维素燃料乙醇及风光储氢氨醇一体化等路线。2026年印发的《“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则进一步提出推进绿色氢氨醇、生物柴油、可持续航空燃料等绿色燃料应用，并布局风光氢氨醇一体化基地。

需求端的变化同样值得关注。其中，航运是绿色燃料最具代表性的应用场景之一。全球海事论坛2026年大会发布的报告显示，中国已迅速跻身全球绿色航运走廊建设领先行列，全球近五分之一的绿色航运走廊项目与中国港口相连。中国已成为全球绿色航运走廊领域表现最为突出的参与者之一。与2022年仅参与3个项目相比，中国在全球绿色航运脱碳合作中的参与程度明显提升。

事实上，绿色航运走廊并非简单地开辟一条低碳航线，而是要协调船舶、港口、燃料供应商、货主和政策制定者，让低碳燃料能够生产、运输、加注并被船东实际使用。中国在燃料生产和装备制造方面的基础，为参与这些国际项目提供了条件。

但全球海事论坛的报告也指出，客户需求仍是关键短板。即使燃料供应能力逐步形成，如果价格缺乏竞争力、港口加注设施不足，或者船东无法获得稳定的长期供应，潜在需求也很难转化为实际订单。

这也是绿色燃料产业面临的普遍问题：生产端的技术进步和产能建设，并不必然带来消费端的同步增长。

从供给优势到商业闭环

从宏观数据来看，国家能源局发布的《中国绿色燃料发展报告（2026）》显示，我国绿色燃料产业发展已经取得阶段性进展，产能规模稳步提升。截至2025年底，我国已建成绿色燃料总产能约800万吨/年油当量，其中绿色甲醇、绿色合成氨、绿色航空燃料等新兴领域产能分别达到38万吨/年、70万吨/年和170万吨/年，整体供应能力在全球占据重要地位。

同时，《中国绿色燃料发展报告（2026）》也提及，绿色燃料的下游应用场景持续拓展，应用覆盖范围从陆路交通逐步扩大到航运、航空、工业等领域。航运领域成功打通全品类船用绿色燃料加注模式；航空领域已在部分机场完成加注应用试点，总体供应保障能力居全球前列。

绿色燃料要真正成为具有竞争力的产业，首先需要解决经济性问题。壳牌与中国海油的联合研究报告指出，绿色甲醇、绿氨和SAF等绿色燃料的生产成本仍明显高于传统燃料，部分路线的成本约为传统燃料的2至6倍。具体差距取决于原料、工艺、能源价格和项目条件，因此尚难在缺乏政策支持和绿色溢价的情况下实现全面市场化竞争。

低成本绿电和国产装备能够降低部分成本，却无法单独解决所有问题。例如，生物质路线受到原料收集、运输和预处理成本影响，且与优质风光资源空间存在错配；电氢化工耦合不足，系统工程有待突破，且储能与储氢由于成本过高会大幅增加项目的投资成本。

其次，需要让政策支持与真实市场需求形成衔接。绿色燃料项目投资规模大、建设周期长，投资者需要长期采购协议和相对明确的价格预期。

业内人士指出，产业政策不能只关注项目落地和产能建设，也需要关注产品能否卖出去。通过长期采购安排、合理的激励机制和清晰的碳减排价值核算，推动绿色溢价在供应链中传导，才能让潜在需求成为可持续的商业订单。上述业内人士建议，中国可通过多种方式进一步激发绿色燃料市场需求，包括运用政策机制缩小成本差距，以及进一步完善服务于甲醇燃料船、氨燃料船和电池动力船舶的相关基础设施。

这意味着，中国绿色燃料产业的下一阶段竞争，不只是生产成本的竞争，也是产业链组织能力和国际市场对接能力的综合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