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美食家 梁世华
翻看岭南花鸟画,最动人的,往往不是奇花异卉,而是枝头垂挂的荔枝、杨桃、黄皮、木瓜。画家以笔墨捕捉时令鲜果的鲜活姿态,一笔一墨,写的是岭南四时风物;而粤菜师傅以炉火调和鲜果滋味,一镬一汤,烹的也是同一片水土孕育的生机。花鸟画的瓜果题材,和粤菜水果入膳,看似一画一食,内里是同一条根:岭南风物观,讲究不时不食,尊重本味,顺天时而为。
岭南画家爱画瓜果,自有缘故。这里地气温热,雨水充沛,四季果木不绝。荔枝丹红饱满,杨桃棱边清透,龙眼圆实温润,黄皮带着细碎茸毛,入画天然好看。岭南画派的花鸟,不尚玄虚,重在写生,对着园子里新鲜果子落笔,求的就是那份自然鲜活、朴实天真。画荔枝,不只是画一团红色,要画出果皮的肌理、果核的含蓄,画出蝉鸣荔熟时,夏日蓬勃的生气;画木瓜、凤眼果,着眼于瓜果本来的形态色泽,不刻意雕琢,把日常风物升成画意。这一份 “写实物候” 的追求,恰恰和粤菜的食理相通。
很多人以为水果入菜是新式创意,其实是粤菜古已有之的本事。岭南湿热,人喜清润,本地佳果不单是饭后鲜果,更是调味、养身的食材。大家熟悉的菠萝咕噜肉,菠萝的酸甜化解肉的腻,果香不夺肉鲜;木瓜煲鲫鱼,木瓜柔润,令鱼汤清甜醇厚;梅子甑鹅,酸梅的果酸柔和鹅肉的腴香,是百年老菜。到了盛夏,荔枝炒虾、黄皮焖排骨,鲜果入镬,甜鲜交融,取的就是当造一刻独有的风味。画家笔下,荔枝一年只红一季,按时令入画;厨灶之上,鲜果也只在最佳时节入膳,过时便不用,正是 “不时不食”。
画瓜果,最难的是拿捏分寸。浓了俗气,淡了无神,要保留果子本来的色泽生气,不被笔墨掩盖物性。水果入粤菜,亦是同理。水果是辅料,不是主角,果香是引子,用来提鲜、解腻、增清润,不能喧宾夺主。时下不少新式菜,一味堆砌鲜果,甜汁泛滥,盖过了鸡、虾、肉类本身的本味,就好比画瓜果,为了好看一味重彩渲染,把果子画成艳俗装饰,失了写生本意。好的水果入膳,如同高明的花鸟笔墨,是衬托,是调和,让本味更通透。
花鸟画的瓜果,藏着岭南人对乡土的眷恋。画家把家门口随手可见的果子搬进画纸,留存一季风物;粤菜师傅把园中的佳果引入筵席,把一方水土的滋味端上餐桌。二者都不求华丽猎奇,崇尚就地取材,物尽其用。柚皮去苦焖制,黄皮连核入汤,凤眼果焖鸡软糯甘香,寻常果物,善用便是佳肴,一如画家善用寻常草木,成就动人小品。
美食和绘画,说到底都是感知天地的方式。花鸟画以纸墨留住瓜果时令之美,粤菜以火候调和鲜果清鲜之味。水果入膳,不是哗众取宠的花样,是根植岭南水土的饮食智慧。读懂岭南瓜果花鸟画里那份尊重物性、顺时而为的写生精神,才能真正用好鲜果,守住粤菜清鲜醇和的底色,让这片土地上的果香,长久留在镬气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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