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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业的应届生招聘逻辑变了

2026-10-13 17:53:00

制造业企业的校招需求,与新订单数量高度相关。海外客户砍单、关税加征、汇率大幅波动等因素,都会让企业在几个月内从“扩招”转向“冻结”。

作者:田进、杜涛

封图:图虫创意

在“金九银十”的招聘季,张庆的微信里已积攒了二十多份亲戚和朋友辗转递过来的简历,请他帮忙介绍一份工作。这是张庆往年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张庆是一家制造业上市公司的高管。每年9月中旬,他就要开始做公司次年的预算报告——收入、利润、人员规模、设备投资等都会被统筹考虑。到12月,次年的人员计划和投资计划就会敲定。在今年的预算报告中,2027年应届生招聘名额大概率要压缩至往年一半。

这样的缩招是在高基数上的收缩。过往几年,张庆的企业都会面向本专科应届生发出100—200份Offer(企业录用通知),同时基础岗位会额外招聘近200名中专学历的毕业生。他说,这种规模很难持续,现在企业连正式合同工都很少招。

除了公司业务波动和竞争不断加剧,星宇股份近期的应届生裁员风波,也是企业压缩应届生支出的重要原因之一。张庆说,此前政府部门会鼓励重点企业招应届生,因此企业有一定动力去招应届生。但星宇股份裁员风波后,制造业企业会更谨慎地评估校招的潜在风险。

智联招聘副总裁李强介绍,校招通常提前半年到一年启动筹备,头部制造型企业普遍将提前批放在7—8月,正式秋招集中在9—11月,次年1—4月进行春招补录。不同于社招看重即战力、愿意为经验买单,企业做校招时看重的是长期潜力,愿意花时间培养新人。

前程无忧、科锐国际、智联招聘等招聘平台的信息显示,制造业企业在应届生用工需求方面呈现出新特点:“内卷”迫使制造业企业调整对应届生和普通工人的需求,制造业企业更愿意招聘“招来即用”的员工;大量本可招聘本专科应届生的基础岗位,正在被智能化设备所替代。

净利润波动下的缩招

过去一个月,杜琪给厂里700余名员工放了公司史上最长假期,从9月25日一直放到国庆假期后。

杜琪是一家大型轮胎制造企业的副总经理,主要负责人事等方面的工作,他所处的公司曾获评当地十佳优秀民营企业。据他了解,同行业中,有两家头部轮胎制造商在中秋节前两天就开始放假,国庆后的收假时间点也都未确定。某轮胎制造大省的许多中小型轮胎制造厂,则从9月15日就开始放长假。

给员工放长假并不是单纯的福利,而是公司被迫进入半停产状态。他说,公司不排除在11月、12月继续推行半停产策略,即每个月工厂只生产20天左右。

近几年,在全球贸易摩擦的影响下,杜琪的公司丢失了相当一部分来自欧美大客户的稳定订单。尽管企业一直尝试通过转口贸易以及加大向南美、中东地区的出口力度,却依旧难以弥补稳定订单的缺失。此外,2024年以来,轮胎制造的两大原材料橡胶和炭黑的价格经历了一轮持续高增长,导致企业利润率持续下降。

他表示,现在轮胎制造行业已是竞争的“修罗场”。当企业已进入这样的运营状态,很难再继续投入精力招聘应届生、扩大用人规模。

宏观数据显示,原材料价格与出厂价格的剪刀差叠加供需矛盾,共同压缩利润率,正成为大量制造业企业面临的一大困境。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3—6月,CPI和PPI同比增速的剪刀差连续四个月扩大,此后两个月维持在3个百分点。

远东资信研究院副院长张林表示,PPI、CPI剪刀差较大,反映利润分配呈现“上热下冷”格局:在成本推动型通胀环境下,新增利润主要集中于上游资源行业,中下游制造业与消费品环节利润持续受到挤压,容易让中下游企业陷入“增收不增利”的局面。

净利润的波动往往会在1—2个季度传导至招聘端。前程无忧资深职场顾问王剑的观察是:制造业企业的校招需求,与新订单数量高度相关。海外客户砍单、关税加征、汇率大幅波动等因素,都会让企业在几个月内从“扩招”转向“冻结”。

王剑表示,除了外部需求端的因素,如果企业正处于产能过剩、去库存周期,行业整体开工率下降,企业会优先消化存量产能,校招自然会收紧。如果企业新工厂、新产线投产计划推迟,也会直接砍掉当年为此储备的校招名额,这类岗位很多是为“配产能”存在,而非为了“配存量业务”。

前程无忧的数据显示,过去十余年制造业的校招需求出现了周期性波动。例如2018—2019年,在贸易摩擦影响下,出口型制造业承压,外贸依存度高的行业明显收紧了用人需求,包括直接暂停校招;2020年下半年至2021年,在海外产能受限的背景下,中国出口为“填补空白”逆势暴涨,相关企业的招聘明显旺盛,尤其是电子、家电、机械代工等行业的招聘需求格外旺盛。

2026年6月,前程无忧发布的《校园招聘白皮书2026》就显示,2020年至2025年间,面向应届生的校园招聘职位总量经历了“扩张—峰值—回调—企稳”的阶段性变化。以2020年有效职位发布量为基数1,2021年、2022年分别为1.14、1.33,而2024、2025年均只有0.79,校招需求较峰值时期收缩约四成。

主动招聘成本更低的本科生

招聘应届生时,“宁花5000元/月招本科生,不花7000元/月招研究生”成为陈涛的经验之一。

陈涛是一家大型国企下属的水务处理设备制造企业人力资源负责人。长期接触制造企业的王剑观察到,近几年应届生的学历“内卷”加剧,公司能收到的研究生简历占比、数量快速提升;但即便如此,公司依旧倾向于招聘对薪资期望较低的本科毕业生。

在陈涛的公司,应届生都需要经历基层“倒班式”锻炼,再逐渐朝着技术人员、厂长的方向发展。

他表示,目前企业更愿意招聘“招来即用”的员工,但无论是研究生还是本科生,都很难“招来即用”。不过相比之下,本科生心理预期和流动性都更低。

张庆所处的上市公司也有类似现象。在这家企业,即使是打算培养成设计工程师的应届生,也需要在生产、模具等部门轮岗,考核通过后才能去往相应部门。

张庆表示,应届生最大的短板是,所学知识与实际岗位需求存在一定脱节。“反正都是要企业重新教,还不如直接录用更便宜的本科生。”

张庆算了一笔账,某大学车辆工程专业毕业的研究生,通常期望月薪为1万元,即使期望薪资下调至8000元/月,企业录用的动力也十分有限。因为相比之下,企业通常能用6000—7000元/月的薪资招聘到一名本科毕业生。

他认为:“本科毕业生往往执行力更高,而硕士研究生会有更多自己的想法。在制造业的大多数岗位,企业最需要的是执行力,而不是带着主观意识的员工。”

在长期接触制造企业的过程中,王剑观察到,为了实现“招来即用”,制造企业的入门培训周期也在不断被压缩。最典型的例子是,珠三角地区一些工厂把“新工人”从入职到上岗的时间压缩到几个小时:通过“教三练四表”,把每个岗位动作拆解到关键点,配合专职技能老师手把手带教、当场考核,实现一名工人从零基础到走上生产线,最快只需要几小时。

王剑表示,制造业中高级技工缺口超千万,这意味着制造业企业缺的不是“有文凭的人”,而是“能直接上手解决具体工艺问题的人”。本科教育的培养路径普遍偏理论、偏通识,和产线的“即战力”要求存在天然错位。

制造业更倾向于“招来即用”的员工,也体现在招聘平台的宏观数据上。智联招聘平台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制造业对“不限经验/无经验”岗位的招聘占比从去年同期的24.8%降到了22.3%,下降2.5个百分点;而要求3至5年经验的岗位占比从26.2%升到了27.9%,提高1.7个百分点。

李强表示,上述变化幅度不算剧烈,但方向很明确:制造业社招正在从“招进来再培养”向“招进来就能上手”倾斜。

行至9月下旬,张庆陆续给那二十余份简历背后的亲戚、朋友发去信息,他的回复言简意赅——企业尽量帮忙安排工作,但岗位不一定如意。

他说:“如果求职者不挑,我们还是能给他们安排岗位,否则我们也无能为力。如果求职者只有本科学历,挑选岗位的余地就很小了。”

基础岗位在悄然消失

最近几年,应集团层面要求,陈涛每年都会招聘一定规模的应届生,但公司整体人员规模仍在缩减,智能化设备正逐步替代厂里部分基础工人。

陈涛的公司既生产污水处理设备,又运营污水处理厂。过去几年,陈涛的公司投入大量资金用于污水处理设备的智能化转型升级。而智能化升级就像一只“无形大手”,在工厂里筛选出那些可以被替代的岗位。设备智能化程度每升级一次,这只“无形大手”就筛选一次。

在污水处理厂捞浮渣、清理青苔的场景中,原来所需的操作工已经被机器替代。当下公司正在试点推进污水处理厂运营管理的少人化、无人化,这意味着,公司曾被视为不可或缺的现场运营操作岗位,未来几年的规模大概率会被进一步缩减。

近几年,中国制造业加快转型升级。2025年,中国经济发展新动能指数比上年增长12.5%。在这个过程中,不同的岗位需求也随之波动。

李强表示,相比于2025年上半年,2026年上半年制造业内部招聘数量上升的领域,主要集中在部分先进制造业,例如机器人、新材料、航空航天、专用设备制造、工业自动化等行业。这种分化本质上是制造业升级的自然结果——人才需求正在从劳动密集环节向技术密集、高附加值环节集中。对求职者来说,先进制造赛道的入口在变宽,而传统制造岗位的竞争逻辑正在被重新定义。

王剑也观察到,传统劳动密集型岗位正出现结构性收缩,一个典型例子是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突破60%后,“三电系统”逐渐替代了燃油车的机械构造,只会修燃油车的维修工经验彻底失效,面临被淘汰的困境。同时AI视觉检测技术能精准识别微小缺陷、效率是人工的3至5倍,基础质检岗需求也在大幅减少。但这种收缩不完全等于失业——不少企业会把富余工人嵌入新生产线的设计调试环节,通过短期培训实现转型,比如钢厂操作工通过短期培训可以转型为工业机器人运维师。

在制造业新旧动能转换之间,杜琪担心的是,短期内被替换掉的岗位数量,远大于智能化改造催生的岗位数量,部分年龄偏大、技能不足的工人可能被迫退出制造业。

杜琪测算过,如果公司谋划的二期工程均采用智能化设备,那么新工厂的日常用工需求将从700余名缩减至约200名,新工厂的产能将是原工厂产能的四倍,产品品质也将更可控。

不过,杜琪的公司迟迟未推进二期工厂建设和一期工厂的智能化改造。

他说:“我相信所有制造业企业主都清楚智能改造的益处,但实际推进中往往面临多重掣肘。比如,近几年许多制造业企业已面临生存危机,难以拿出额外资金用于智能化改造;一旦完成智能化制造,如何消化倍增的产能,以及如何安置600名员工,都将是巨大的挑战。”

展望未来,王剑表示,随着制造业的快速发展,制造业自动化对纯执行岗位的替代会从部分岗位扩展到更多环节。如焊接、质检、分拣这类已经出现部分替代的岗位会进一步收缩,同时会有更多环节被纳入替代范围,比如基础装配、简单搬运。但“需要人在场处理异常”的岗位不会消失,反而会因为持续缺人而保持坚挺,技能门槛的分化会比行业分化具备更细的颗粒度。

供需错配依旧存在

企业一方面在减少部分应届生用工需求,另一方面又深感基础岗位年轻人难招。张庆在招聘时观察到,招聘进工厂从事基础岗位的年轻人越来越难,企业也被迫降低用人标准,“企业需要先解决有没有,再解决好不好。”

整体来看,制造业依旧是吸纳应届生就业的重要力量。

国家统计局历年发布的《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过去十年,制造业吸纳就业呈现先降后涨的态势,转折发生在2021年。2021—2025年,制造业吸纳的农民工数量增长超过560万。工信部此前发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人才需求缺口接近3000万人,其中高级技工缺口达2200万人。

在巨大的市场需求下,王剑的观察是,很多本科生对进厂仍有心理门槛,制造业一线岗位常年被贴上“苦脏累”标签,即便招进来,留存率也是大问题。年轻群体对制造业一线岗位接受度低,“两班倒”叠加艰苦环境,使行业面临人员流失及老龄化风险。

李强表示,传统制造业岗位缺人和本科生“难找工作”的核心不是没有岗位,而是岗位和求职预期对不上。形成这种错配的原因有几层:一是职业预期偏好,本科生更倾向于职能类、研发类岗位,认为这些岗位“体面、稳定、有发展”;二是部分求职者对制造业岗位的印象还停留在“流水线、倒班、环境差”的传统认知,对智能制造企业里已经出现的设备运维、工艺调试、数字化管理等技术型岗位了解不足;三是制造业一线岗位在薪资、工作环境、晋升通道上,与年轻人的期望之间仍存在差距,需要通过产业升级和企业管理优化逐步缩小。

除了应届生本人的意愿,本科教育与制造业的实际需求也存在一定程度脱节。

王剑表示,当前文科专业毕业生供过于求,理工科毕业生相对紧俏。但即便是理工科,具体细分方向也未必匹配制造业的实际需求——比如学自动化的本科生,理论基础扎实,但对具体生产线设备、工艺参数的实操经验几乎为零,企业还要重新培养。

李强观察到,近几年,大量大型制造企业与大专院校推进校企合作,核心目的是把招聘和培养的起点从毕业季前移到在校阶段,让“学”和“用”之间不再有断层。传统模式下,新员工从入职到独立上岗需要6个月以上的岗前培训,但通过校企合作培养的订单班学生,入职即可快速上岗。

为实现技术传承,近十年来,杜琪每年都会招聘10余名应届生。但面对当下的经营困境,杜琪开始衡量提升公司劳务外包的比例,这样既能满足短期生产需求,也能降低企业的培训、社保等成本。

过去几年,他所在公司劳务外包工人的比例约为20%。比例一直未上涨的原因之一是,他认为劳务外包员工对公司的认同感往往非常低,企业需要承担劳务外包带来的产品制作、工艺和企业氛围的潜在变化。

他表示,过去制造业技工崇尚工匠精神,依靠师徒制完成技艺传承。如果企业为追求短期经营效果,持续提高劳务外包占比、不重视新人培养,长期来看就难以形成稳定的技术与经验积累。“制造业企业里,勤恳踏实、能力达标、心态浮动的员工占比一般呈正态分布,劳务外包模式打破了这一规律,对此我十分担忧。”

(应采访人要求,文中张庆、杜琪、陈涛系化名)

(作者 田进、杜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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