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时空 作者 董译夫

推土机前的守护

1987年，太原第一热电厂启动第五期扩建工程。为配合工程建设，山西省考古研究所与太原市文物管理委员会联合组建电厂考古队，对扩建区域开展大规模考古勘探。同年11月，考古队在金胜村发现一座春秋时期大型墓葬及附属车马坑，编为“太原金胜村M251号春秋大墓”。这也是迄今为止，山西境内发现的规模最大的东周贵族墓葬。

太原金胜村位置示意图

M251号墓位于汾河以西，吕梁山余脉龙山（太原西山）脚下缓坡地带。此地背山面水、地势开阔，可避洪水冲刷。M251号墓同时位于春秋晋阳古城址北郊约3公里、距太原市中心15公里。

很少有人知道，在省市联合考古队正式进场、开展大规模发掘之前，这处重要遗址曾遭遇过不小的阻力与风波。

除M251号墓外，这片区域还探明了40余座中型古墓葬。巧合的是，热电厂新建的运煤铁路专线，规划路线恰好穿过这一区域。为不影响工程进度，施工方极力反对对这批墓葬进行考古发掘，甚至不顾文物管理部门劝阻，准备动用推土机推平墓区。现场工人发现情况危急，急忙向考古队报告。队长陶正刚闻讯后立即赶赴现场，挺身挡在推土机前厉声制止：“停下，不许推！你们要挖，就从我身上过去，我死也要保住这些文物！”他又随即叫来一位老探工叮嘱：“你们一定要守住，实在不行就站到铲斗前，他不敢动你们，得空立刻来叫我。”探工被他誓死捍卫文物的决心所打动，当即点头应允。后经多方协调与力争，最终仅M251号墓获准进行抢救性发掘，其余墓葬均被铁路线路压覆，未能开展清理。

现场施工的阻力刚得以化解，考古经费问题又引发新的波折。《文物法》明确规定，考古发掘经费应列入基本建设预算。但电厂厂长认为，文物部门自有工作经费，由建设单位承担发掘费用是考古队乱作为，属于“吃、拿、卡、要”的不正之风，要向上级部门反映。面对考古队的解释，厂长坚持要求出示政府“红头文件”，否则拒不执行《文物法》。考古队当即表示，若拒不执行文物保护相关规定，将依法下达停工通知书。最终，经考古队向省政府相关部门汇报沟通，这场经费风波才得以平息。

1988年初春，风沙肆虐、寒风凛冽，太原金胜村M251号大墓的发掘正式启动。

颇具争议的墓主身份

M251号大墓为大型积石积炭木椁墓，随葬遗物极为丰富，总计达3421件，其中青铜器1402件，另有石磬、玉器、金器、玛瑙、水晶、绿松石、蚌器、海贝等各类随葬品，品类齐全、摆放有序。墓旁附葬大型车马坑，面积达110平方米，共出土战车、仪仗车17辆，殉马44匹，整体保存状况优于以往任何一处同类墓葬，具有极高的学术研究价值。

遗憾的是，墓葬出土的大量青铜器中，带有铭文的器物屈指可数，仅少数青铜兵器刻有铭文，其中一件青铜戈成为破解墓主身份的关键线索。该戈上刻“赵明之御戈”五字，考古发掘队队长陶正刚考释，“赵明”与“赵孟”为同音通假，铭文含义即“赵孟自用之戈”。

赵明之御戈

赵明之御戈

考古队结合墓葬出土遗物进一步推断，该墓出土的青铜豆具有春秋晚期“以豆代簋”的典型特征，据此将墓葬年代锁定为春秋晚期，墓主人身份范围也随之缩小至赵简子与赵襄子之间。同时，“赵明之御戈”的铭文字体，与赵简子为盟主的《侯马盟书》字体高度吻合，因此学术界主流观点认为，该墓墓主人应为赵简子，但目前仍无法完全排除墓主人为赵襄子的可能性。因此，该墓常见称呼为太原晋国赵卿墓。

细虺纹盖豆 细虺纹盖豆共出土四件，形制、大小、纹样，均相同。铜豆制作精良，保存良好，内有焦化的粮食黍，证明其为实用礼器。

赵国基业的开创者

晋国六卿是春秋时期晋国设立的三军将佐制度，由中军将、中军佐、上军将、上军佐、下军将、下军佐构成。因为晋国的军队将佐仅在数个世家大族轮换，随着部分世族的消亡，长期把持晋国军政大权的共有6个世族，分别是韩氏、赵氏、魏氏、智氏、范氏、中行氏六家，所以晋国六卿也特指此六大家族。六卿最初只是晋国军事的一个重要参与力量，从赵盾为政开始，六卿渐渐成为晋国政治与军事事务的核心力量，甚至主导着晋国的走向。

赵鞅，谥号简子，又称赵简子，“赵氏孤儿”的主人公赵武便是赵鞅的祖父。公元前497年，赵鞅因诛杀邯郸午引发内乱，遭到范氏、中行氏联合攻击，被迫退保晋阳。韩氏素来与中行氏不和，魏氏亦与范氏有隙，二人遂联合执政荀跞（智氏），共同向晋定公进言，指出此次祸乱实由范氏、中行氏挑起。在韩、魏的劝说与荀跞的支持下，晋定公赦免赵鞅。随后，荀、赵、韩、魏四卿结盟，以君命讨伐，中行氏和范氏被迫败退至朝歌。

虎鹰搏击透雕戈 此戈上部立雕一猛虎，虎昂首，瞪眼，曲身卷尾，前爪抓住鹰尾，后爪扼住鹰头；鹰双爪紧攀，奋力搏杀，构成一幅栩栩如生的虎鹰搏击图。

公元前493年，郑国护送齐国粮草用以支援中行氏与范氏，赵鞅率军截击。《左传》记载赵鞅“伏弢呕血，鼓音不衰”。在战斗中，赵简子被郑军击伤肩膀，倒在车里，甚至吐了血。但他为了不挫伤全军士气，依旧趴在弓袋上坚持击鼓指挥，鼓声一直没有停歇。最终，晋军以少胜多，赢得了胜利。

虎形灶 这套虎形灶，其形制在国内发现尚属首次。虎形灶共7件，由灶体、釜、甑和四节烟囱组成。组合安装后，连烟囱通高可达1.6米。该灶便于拆卸携带，行军作战时可快速拆分挪移，实用性极强。

此战后，荀跞病逝，赵鞅成为晋国正卿，由此开启了赵鞅对晋国的专权，《史记》记载，赵简子“名为晋卿，实专晋政，奉邑侔于诸侯”。这从奢华的随葬器物中，可见一斑。

僭越制度的随葬器物

据史籍记载，西周时期已形成严格的礼乐制度，对各级贵族生前使用与死后随葬的鼎数作出明确规定，即列鼎制度。所谓列鼎，是指一组形制、纹饰相近，器形由大至小依次递减、成序列陈设的升鼎，也称正鼎。汉代何休在《春秋公羊传注疏》中写道：“礼祭，天子九鼎，诸侯七，大夫五，元士三也。”赵卿墓共出土鼎27件，其中升鼎三套，数量分别为7件、6件、5件，均大小依次递减，整体使用“七鼎”之礼，超出卿大夫理论上可用五鼎的规制，是春秋时期“礼崩乐坏”的典型实证。

附耳牛头螭纹蹄足镬鼎 附耳牛头螭纹蹄足镬鼎，是中国春秋时代最大的一件青铜鼎。鼎旁出土众多肉钩，其作用是悬挂、搬运肉类。鼎腹部两侧各有一圆形环，可贯绳抬移。器身通体以牛头、蟠螭、凤鸟等主题纹饰装饰，布局规整、层次分明，纹样繁复精美，兼具庄重气势与细腻工艺。

匏壶 匏壶，盛酒器，因形似匏瓜而得名。壶盖形似鸷鸟，全身羽毛丰满，栩栩如生。鸷鸟双目圆瞪，张嘴，十分凶恶。盖有子口凸榫，刚好同壶身母口扣紧，以防壶在倾倒时盖从壶口脱落。匏壶与中国古代天文学中的“匏瓜星”有关，体现了古代工匠将天文与礼器结合的智慧和中华文化中‌天人合一‌的思想。‌‌

鸷鸟尊 赵卿墓出土 鸟尊，器形为昂首挺立的鸷鸟，通体饰鳞纹，禽体丰满，造型逼真。鸟尾下有虎形支脚，以保持尊体的稳定。鸟腹中空，可盛酒。鸟喙下嘴唇固定，上嘴唇可以自由启合。倾斜鸟身往外倒流酒时，上嘴唇会自动开启，将鸟身复位时，口即闭合，既可防尘，也可防虫侵入，十分巧妙。

虎头提梁匜

贵族死后，常以乐器随葬，陈放于墓主身旁，希冀灵魂伴着乐声升入天界。《周礼·小胥》载：“正乐悬之位，王宫悬，诸侯轩悬，卿大夫判悬，士特悬，辨其声。”简言之，周代对乐器悬挂摆放有着严格的等级规制：天子使用宫悬，即四面皆悬挂钟磬；诸侯、卿大夫则依等级递减，依次削减悬挂的面数。赵卿墓出土乐器共32件，包含青铜镈钟与石磬各一套。出土的镈形制相同、大小依次递减，应为成组的编镈，依纹饰与音调可分为夔龙夔凤纹镈与散虺纹镈两类。若按卿大夫应有的“判悬”等级陈列，器物体量长短悬殊，难以相称；若按诸侯等级的“轩悬”布局，则可规整排布。由此可见，赵卿在乐器使用上同样逾越了礼制规范。

“轩悬”示意图

【考古知识卡】

积石积炭木椁墓

赵卿墓为典型的积石积炭木椁墓。《吕氏春秋・节葬篇》有载：“题凑之室，棺椁数袭；积石积炭，以环其外。”关于积石积炭的功用，历来有“石以其坚，炭以御湿”之说。除此之外，积石还有一项重要作用：石块结构松散易塌，可有效阻遏盗掘，令盗墓者难以穿穴而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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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