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雷晨

近日，一条让杜甫、苏轼、刘邦轮番拿起麦克风唱rap的AI短片《过来人》走红。截至10月22日21时，这条片子的播放量在抖音约7500万，视频号约4500万，小红书约300万，B站约50万，微博约15万，全平台合计超过1.2亿。

片子里，杜甫开口聊的是人到中年还在为搬家租房奔波，苏轼讲的是35岁被优化和亲人离世，刘邦唱的是起步晚、死撑到底。评论区成了大型树洞，挤满了讲自己经历的观众。

做出这条片子的只有一名创作者。LibTV认证作者喆FILM（王琨喆）是武汉人，做了十几年影像，早年在电视台拍新闻，后来接宣传片、TVC等商业项目，今年彻底转向AI创作。

（图为王琨喆）

《过来人》是他“古人开麦”系列的最新一期，写词、画面、剪辑由他独自完成，纯制作时间三四天，工具会员费、订阅费加算力积分的直接成本几千元。放在传统影视流程里，同等体量的MV需要灯光、置景、美术、摄影一整个剧组。

10月22日下午，王琨喆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等媒体采访。全程，他谈得最多的是AI工具带来的可能性。王琨喆说，以前受预算、想象力和个人水平的限制，很多东西根本不敢想，也没有办法拍成，AI把影视相关的工种集中到一张画布上，提高了实验的效率，也拓展了创作者的想象力。

在他看来，AIGC内容正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网络和电视上，这个浪潮一定是往前走的。“如果我犹犹豫豫，只做传统的宣传片、TVC，可能不久之后就会被行业淘汰。选择拥抱这个浪潮，至少能看到一些可能性。”

这首歌他准备了十年

《过来人》的骨架，是王琨喆在动笔前就定好的。三段主歌分别给杜甫、苏轼、刘邦，对应三种人生境遇，后面接群像，每位古人唱一两句，节奏加快，用排比句的写法把情绪推向大合唱。

杜甫为何被安排在第一个开口？王琨喆解释，杜甫的困境最具体，搬家、租房，人到中年还在为安家奔波，他一开口就能把人拉进来。选搬家这件事，也是因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家耳熟能详，落到今天就是想有个家。苏轼接在第二位，讲起落、漂泊和丧失亲人，片子里他带着笑诉说苦事，与杜甫的苦形成反差。刘邦殿后，给长期在暗处熬着的人鼓劲，唱那句别提前下场的狠话。

群像部分的取舍来自叙事效率。十位古人如果逐一展开，结构就散了，每人只说一两句，排比带来的情绪递增反而更猛。孙悟空进名单是个感性的决定，他此前就在说唱对战系列里出现过，那句词把他头上的圈对应到普通人身上的房贷和KPI。

歌词的底子完全由王琨喆自己打，AI负责的是编排和押韵的试错。“AI是个非常得力的大帮手，它替我干了大量的试错的活。写什么、怎么排、最后留哪句是我定的。”他试过让AI直接写词，出来的东西强行押韵，拿拟声词凑韵脚，逻辑走不通，这条捷径很快被他放弃。

底子来自灵感备忘录，这个习惯他保持了至少十年。从纸笔时代开始，他随手记下脑子里灵光一现的句子，觉得有用就往作品里贴。《过来人》最重要的两句歌词在备忘录里躺了几年，一句是“人生不是每句都是punchline”，一句是“牌还没发完”。杜甫唱段里化用“安得广厦千万间”，也是他早就想放进作品里的句子，他一直在等和家有关的主题。

在做《过来人》这个短片之前，他每期都会复盘，让AI分析后台画像和评论区，看大家喜欢什么、想听什么，数据能反映出大家正在看什么、期待什么。从创作顺序来看，先有让古人说今天的话的念头，才有后面的词曲。至于讨好观众的技巧，他表示：“如果把观众当作取悦的对象，可能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图为王琨喆）

更早的源头要推到十八九岁。高考失利那年，他写过一首粗糙的说唱demo，最后一句是“背上沉重的书包去做回你自己”。他回头看那些早期作品，觉得稚嫩，但里面的心境是真的。《过来人》里那些关于熬夜、拖款、苦撑的句子，同样有他自己的影子。做影像这些年，熬夜改片是常态，被拖款赖账、花了心思却反响平平，他都经历过。

十几年的影视功底用在看不见的地方。镜头怎么拍，光线要什么质感，怎么把控剪辑节奏，情绪怎么逐级推上去，歌词后面该怎么接，这些靠人的判断。他给AI的指令尽量具体，要求把每位古人微妙的神态、动作和说话方式区分开，前期再让AI核对史实，保证没有硬伤。“如果没有这些判断，AI只会按你的要求执行，执行得很好，但替代不了你做判断。”

走红之后，他把商业化往后放

《过来人》的受众画像，和王琨喆最初的预期几乎相反。王琨喆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古人开麦”前几期，后台画像集中在31至40岁的男性，喜欢说唱、喜欢历史，这与他预设的年轻受众已有出入。到了《过来人》，男女比例变为各占一半，受众年龄向上向下同时拓宽，地域分布也拉平了。

情感和共鸣不分年龄，他想让观众看到的古人，是活过、苦过、扛过来的人，转过身对今天的观众说，你现在经历的，一千年前我也经历过。评论区里，素不相识的观众互相安慰，把积压的疲惫放进树洞。有网友说这首歌是解药，他纠正了这个说法：“我更愿意说它是个出口，不是解药。解药是告诉你该怎么好起来，我更像是把树洞打开，让大家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有个地方放一放。”

成本也是外界关注的问题。王琨喆直言，成本不过几千元，主要是工具的会员费、订阅费和算力积分，纯制作时间三四天，100个小时以内。不过这个数字很粗略，全程真正的消耗是时间。这条片子的工具链路集中在LibTV的画布上完成，前七期沉淀的人物资产图直接引用，人物一致性、局部修图、片段重拍这些过去的痛点在画布内解决。音乐部分用其他AI音乐工具做好，再切片放进画布生成镜头。

版权问题上，他把人的创造性贡献放在前面：歌词底子自己打，曲风、结构、节奏自己定，AI生成的众多版本里怎么选、怎么拼接，也是出自他的判断。目前，王琨喆已经为所有原创作品和资产做了版权存证。

收入端暂时来自两处。他是抖音的首发签约作者，拿平台按规则发放的创作激励；另有LibTV的创作者成长计划，包括阶梯式的现金奖励和算力成本报销，平台也不限制他与其他平台合作。爆火之后，各行各业的合作邀约找上门，他欢迎但谨慎。“人都要挣钱要糊口，但一个好的作品是我和观众朋友们的最佳连接。如果一个商单让观众失望，就是透支自己的账号生命力。来日方长，不急于追求快速变现。”

对于AI创作行业内卷、比价的现状，他看得比较淡。生产变得容易，做得出来这件事本身就会贬值，值钱的是做得好、能打动人的东西。“观众最终记住的，是哪条真正走到了他心里。”他把AI带来的变化概括为技术平权，大家站在同条起跑线上，都能相对容易地生成水准线以上的东西，人的审美和判断反而发挥更决定性的作用。“AI可以批量生产内容，但无法批量生产共鸣和共情。”

下一步的创作已经有些眉目。“古人开麦”系列会继续做，备选名单里有陶渊明、辛弃疾、白居易、陆游，王琨喆目前倾向陶渊明，想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来”，不必拿别人给的卷子判自己的分数。他也清楚，反差这张牌打多了就不灵，做好了必要时放下这个形式、另开新线的准备。

至于AI电影这种长篇，他把它称作做影像的人共同的梦想，眼下先把每个短作品做扎实，故事、人物、情感都立住了，长篇是水到渠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