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著名的学术乌龙事件LK-99吗？

2023年8月，一支韩国科研团队宣布他们找到了传说中的室温超导材料，名叫LK-99。LK-99后来被迅速证伪，是由“学术摘桃子”引发的一场闹剧，本身并不值得太关注。但意外的是，这样一场闹剧，竟演变成了对国内创投行业的嘲讽。当时，大量类似“科技巨头高管宣布国产自研超导遥遥领先”“几十家A股企业宣布进军室温超导领域，股价拉升”“某搜索引擎企业宣布自家公司早在五年前就已研发超导”的段子被疯狂转发。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很多人误解了创投和科研之间的关系，也低估了技术转化的难度，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我做了很多关于“科学家创业”的选题，尝试把这件事讲清楚——不过这都是后话，当时我最大的疑问是：“什么是超导？”为什么“超导”上的突破能让中国网民集体破防？

做了一番功课后，我弄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所谓超导，是指某些材料在特定条件下呈现电阻为零等特性的物理现象。使用这种导体，电力就不会在流动过程中产生电阻损耗，还可以利用超导材料制造出极其强大、稳定的磁场，超导技术是可控核聚变、核磁共振、粒子加速器、磁悬浮交通、量子计算等领域的关键技术之一。而研发超导材料，需要的是材料制备能力、精密制造工艺，以及大量失败试验形成的工程经验，这三大壁垒直接指向着一个国家真实的工业基础和科研能力。

所以闹剧归闹剧，后来我也开始下意识地关注国内超导产业的发展。而今天，我再次见证了超导领域的一段新故事。

投中网独家获悉，合肥曦合超导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曦合超导”）近日完成了C轮融资，也是今年完成的第二轮融资。今年年初完成的B轮融资由IDG资本、达晨财智、国开科创联合领投，国泰海通开元、东方富海、晨熹资本等机构跟投。

C轮由国新基金、国寿股权联合领投，大湾区共同家园投资、建信股权、招商局中国基金、北工投资、TCL创投、天图资本、国科资本、山证投资等机构参与投资。今年两轮融资交易总额近10亿元人民币。值观资本担任独家财务顾问。

在BEST这类托卡马克聚变装置中，超导磁体产生的强磁场承担着约束和控制高温等离子体的关键作用。据周超介绍，聚变磁体占聚变堆成本约三分之一。其中，BEST装置的中心螺线管（CS）磁体采用高温超导与低温超导相结合的技术路线，以满足更高的磁场强度要求。曦合瞄准的，正是这一价值量较高、工程制造难度也很大的核心部件。

另外，据投中网获悉，曦合超导与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组成的联合体，在BEST装置中心螺线管（CS）磁体研制采购项目中被列为第一中标候选人，投标报价4.995亿元。该项目将成为BEST迄今有企业参与承接的最大磁体采购项目。装置在研发和建设阶段就要采购磁体，供应商可以先承接订单，再通过研制与交付取得收入，无须等到电站开始售电。这正是核聚变“卖铲人”的逻辑。

深入了解曦合超导的业务，会觉得有点不像一家成立仅四年的公司。

曦合超导成立于2022年，是从合肥聚变科研体系走出来的企业，最初的看家本领是超导磁体。创始人周超曾在中科院等离子体所、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学习和工作多年，如今团队仍参与ITER、CRAFT、BEST等大型科研工程。但与此同时，曦合已经把业务延伸到了半导体拉晶、工业磁选、科研仪器和高端医疗等领域，甚至开始尝试将高度定制化的超导磁体做成可以批量生产的工业装备。截至2025年，曦合实现营收近亿元，服务全球60余家客户，产品已经销往海外。

我对这家公司最感兴趣的地方，是它试图把中国核聚变领域几十年积累的科研能力，转化成一门能够持续扩大规模的生意。按照周超的介绍，下一阶段资金的一项重要投向，是聚变核心部件的预研和相关产线建设，为后续项目的研制和交付做准备。而要从聚变装置的磁体供应进一步走向工业市场，还有一项很现实的挑战：

国内在核聚变领域有着深厚的技术积累，但过去的研发很大程度上由科研项目牵引，习惯于围绕特定技术指标展开。这样的思维进入商业市场，难免出现大量过度设计。工业客户并不需要为那些用不上的技术指标付钱，他们更在意设备的价格、稳定性，以及能否解决实际问题。

所以，做了二十多年科研的周超，创业之后反而开始学习在产品端做减法。他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做科研是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做产品则要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围绕这场从科研到商业的转变，以及曦合未来的发展，我和周超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交流。以下是经过整理的对话。

“已经没有人问我们能不能做出来了”

投中网：先请您用最通俗的方式介绍一下，曦合超导在核聚变产业链里做什么？

周超：简单说，我们为聚变装置研制和交付超导磁体。在BEST这类磁约束聚变装置里，磁体产生的强磁场，用来约束和控制高温等离子体。曦合超导处在上游超导材料和下游聚变装置之间，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超导线材通过设计、制造和测试，做成装置能够使用的磁体系统。

曦合超导2022年成立，最开始就是以核聚变所需的超导磁体为根基，再把这些技术延伸到高端医疗、科研磁体、工业磁体等场景。所以我一直把曦合超导看成一家以超导强磁为底座的平台型公司：一方面服务核聚变，另一方面把在聚变领域积累的技术和制造能力用到更多行业。我们希望聚焦产业链中游，未来能够成为超导磁体产业链上的链主型企业。

投中网：这几年聚变持续升温，超导磁体也受到更多关注。您经历了从A轮到C轮的融资，能感受到投资人认知上的变化吗？

周超：能感受到。在我看来，超导的价值远远不止室温超导。超导体能够产生强磁场，具有抗磁性，也有很高的载流能力。核聚变、粒子加速器、部分国防装备，以及我们日常能够接触到的1.5T、3T医疗核磁共振，都已经是应用场景。我以前经常讲，从导体时代走到半导体时代，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超导技术一定会进入更广泛的应用阶段。

2022年我们创业时，超导还是一个应用范围相对有限、成本很高、需要极低温环境的技术。这几年，随着聚变持续升温，整个超导产业受到更多关注，新的应用场景也在不断出现。

融资时的感受尤其明显。最初投资人问我们的是：你们能不能做出来？为什么是你们来做？到了现在，他们更关心谁能够替代我们。这是很大的变化。

我们已经走过A轮、B轮，刚刚完成C轮融资。累计融资接近10亿元。对于一家从科研成果转化走出来的公司，这几年我们也踩过不少坑。科研技术能不能形成产品，产品能不能让市场和客户接受，中间有很多困难，需要一步步解决。

投中网：下一阶段资金主要会投向哪些方向？

周超：主要有两方面。第一方面仍然是聚变。现在国内还处在聚变实验装置和工程堆发展的阶段，未来国家可能进一步布局工程示范堆。按照我们目前的理解，这会是一个持续几十年、投资规模非常大的工程。曦合超导需要提前准备，包括核心部件的预研和相关产线的建设。

第二方面是工业磁体。聚变项目往往高度定制化，但在半导体拉晶、锂电池生产及材料处理、工业磁选等领域，我们希望发展出能够批量交付的产品。这要求我们进一步完善生产线、开发市场、提高产品性能，也要补充核心研发、产品和制造团队。

我们的设想是，工业系列产品中单一产品线先做到一年几十台，再逐步提高到上百台，甚至更多。这样，除了承接大型聚变项目，公司还能够形成一条面向工业场景、持续规模化交付的业务线。

“从科研到创业，最重要的是做减法”

投中网：从您的背景来看，您原本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地做科研，聚变领域也很适合以“科研”身份参与，为什么最后选择自己办一家企业？

周超：我从2009年到2019年主要在欧洲工作和研究，参与的基本都是聚变以及超导技术应用。中国在聚变领域也已经积累了四五十年，从EAST到CRAFT、BEST，再到未来的工程示范装置，技术储备很深厚。但有了技术储备，距离把它做成客户能够稳定采购、稳定使用的产品，还有一定的距离。中间缺的往往不只是一道工艺，更多的是一支真正懂产业化的团队。

我做科研时，主要考虑能不能实现一个技术目标，比如达到世界上最高的某项指标。创业之后才发现，做出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问，有没有客户愿意用？用的过程中出了问题怎么办？能不能提供长期稳定的服务？能不能让不同批次的产品都达到同样的标准？

我做了二十多年科研，也希望打开自己的边界，把这些年积累的核心技术变成真正进入生产和生活的产品。这是当时决定创业的一个重要原因。

投中网：有没有某个具体项目，让您意识到实验室成果和商业产品之间差了很多东西？

周超：有。我们以前做过一台高场核磁共振设备，当时是国家科研项目，有项目经费支持，在实验室里能够完成既定的指标和测试。但我们发现终端用户真正使用起来很困难。比如企业要拿它做医药研发、材料检测，操作和应用都没那么顺畅。

这件事给我的触动很大。科研项目往往是解决一个具体问题，做企业则要解决一类问题。今天这一批人能把设备做出来，明天换一批人、换一个团队，还应当能够得到相同的结果。客户需要的是能够长期稳定使用、值得信赖，并让他们愿意继续采购的成熟产品。实验室里的样机距离这个标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后来我们与合肥一些做科学仪器的企业合作，也是在不断学习企业客户到底怎样使用设备、真正需要什么。

投中网：听起来，您从科研走向创业，经历了一个不断做减法的过程。科研项目有时追求尽可能高的指标，但工业客户未必需要那么复杂的设计。

周超：我非常认同做减法这个说法。我以前经常讲，做科研是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刨根究底溯源），真正做产品，是要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你需要不断理解，用户到底需要什么。这也是我创业几年最头疼、同时觉得很有意思的地方。我现在还在参与科研项目，需要不停切换思维。科研的时候，往往沿着一个明确的指标往前推进；经营企业时，可能有一百种办法可以到达同一个终点，你需要考虑走哪条路，有时还要几条路同时验证，最后找出最适合产品和客户的方案。

超导磁体到底难在哪里？

投中网：曦合超导的第一笔商业订单来自哪里？当初为什么选择从这个场景切入？

周超：第一笔订单来自科研磁体。当时一家中科院体系的大学需要一套高参数的强磁场磁体系统，原来准备从国外采购，但受到出口限制，设备没法交付。

我们的第一台15T磁体其实还不能算成熟产品，到了客户现场以后出了很多问题。团队只能反复跑到现场，解决问题、修改设计，再不断迭代。第一笔订单让我们真正学会了怎么和客户沟通，也开始理解一台实验室样机要怎样变成可交付的产品。

创业初期的团队基本来自原来的科研团队，随着公司发展，我们再逐步从外部引入有制造经验的人，包括技术、生产和售后人员。一个以科研人员为主的团队，慢慢才有了商业公司的样子。

投中网：但从客户角度看，这件事有一个现实问题：国外设备已经很成熟，国内新公司的产品还需要磨合，客户为什么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周超：是的，客户当然不会为了支持你的研发，就替你承担所有成本。我经常拿医疗核磁共振举例。二十年前，国外1.5T核磁共振设备在国内的售价可能达到1,500万元。后来国内企业把产品做出来，价格可以降到三四百万元，国外企业也不得不跟着调整价格。国产化带来的变化，客户是能切身感受到的。

另一方面，还有一些场景，客户确实买不到国外设备，只能重新寻找供应商。我们第一笔订单的客户，当时已经向美国供应商支付了60%的货款。过了一年，设备仍然因为国外的出口限制无法交付到国内。供应商也表示没有办法交付。客户最后只能重新寻找方案，找到我们。

他知道我们第一次做这种产品，过程中可能会失败，但还是愿意给我们机会。我们也确实遇到了问题，然后一次次去现场解决。回过头看，这里面既有国家项目和政策对早期研发的支持，也有客户对国产设备的信任。只有把产品真正做好，这种信任才可能持续下去。

而且我认为，即使到今天，国外一些高端医疗设备在用户友好度上仍然比国内做得更好。我们需要承认这个差距，继续向客户学习。国产化不能只停留在能够做出来，还要让客户愿意长期用。

投中网：超导磁体为什么这么难？如果技术原理已经清楚，一家企业为什么不能按照公开的设计把它制造出来？

周超：因为高场超导磁体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工程系统。它涉及电磁、力、热、流体等多个物理场的耦合。到了大型聚变装置，还要解决大尺寸线圈的应力控制，并保证磁体长期运行的可靠性。即使你知道国外的设计思路，或者自己已经完成了设计，也不代表能够把产品稳定制造出来。

从绕线、高温热处理、真空环氧浸渍，到低温下的应力调控、装配和测试，每一道工序都必须保证最后的性能。比如有的工序需要加热到650摄氏度，而最终测试可能是在零下269摄氏度进行。材料经历这么大的温差，结构和应力都会变化。超导材料又对这些变化高度敏感，很多损伤是不可逆的。只要中间一个环节出现问题，整个磁体可能就报废了。

我对15T磁体的研制印象特别深。当时我们一共做了7套，其中5套失败了。这样的磁体，光一套物料成本就可能达到两三百万元。你可以想象，我们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把这些经验积累下来。

这类技术的壁垒就在这里。它是复杂的科学工程系统，需要把设计、每一道制造工艺、检测验证和最终运行结合起来。很多问题要真正经历过失败才知道，没有那么容易弯道超车。后来我们不断完善每个工艺节点的验证和质量控制，目的就是保证产品能够长期、稳定、高性能地运行。

投中网：创业四年，如果让您选一件最自豪的事，会是什么？是某一项技术指标突破，还是公司已经做出了商业收入？

周超：我们以聚变为根基，一直在努力服务好聚变领域对超导磁体的需求，这个初心没有变。如果说最自豪的一点，我觉得是我们真的开始理解客户了。以聚变装置为例，客户不只是需要磁体达到某个技术指标，还要按工程进度完成制造、测试和交付，并满足长期运行的可靠性要求。这要求我们把科研、工艺、生产和质量控制真正衔接起来。工业磁体业务也是如此。比如现在我们在嘉兴有一家全资子公司，专门做批量化产品；与科研相关的生产仍然放在合肥。这样的分工就是在理解不同客户、不同产品的需求以后逐步形成的。

我过去主要是一名科研工作者。现在我们既保留科研上的能力，也开始具备做商业产品、做产业化的能力。通过聚变积累的强磁技术，真正把新的超导应用场景打开，我觉得这是这几年最大的收获。

未来的增长从哪里来？

投中网：聚变装置的建设，正在给曦合超导带来哪些增长机会？除此之外，还有哪些业务能够支撑公司未来几年的增长？

周超：我们的增长大致会有三条线。第一条还是聚变，这是公司的根基。今年聚变相关订单有5亿元以上。未来如果国家进一步推进聚变工程示范堆建设，会对大型超导磁体产生持续的需求（百亿元以上的规模）。但这些仍属于前期规划和判断。我们会为这个方向提前储备技术和制造能力。

第二条是工业磁体。我们从去年开始重点推进这一块，希望在半导体拉晶、锂电相关装备升级、磁选和选矿等领域形成三到五条产品线。未来如果每条产品线一年能出货100台以上，按照单台200万到300万元的价格计算，就能形成很大的收入增量。相比聚变项目，工业磁体有机会实现更稳定的批量生产。

第三条是更长期的高端医疗装备，比如高场核磁共振，以及脑机相关的TMS等应用。这些可能要放在未来五年左右的周期里逐步布局和打开市场。

所以我们认为，聚变是一条持续增长的基本盘，工业磁体有望成为第二增长曲线，再往后还有高端医疗等新场景。不同业务在不同阶段接力，才有机会支撑更大的营收规模。

投中网：那明年的收入，您现在有怎样的预期？未来增长最大的变量是什么？

周超：根据最新订单情况，我们希望明年收入达到数亿元。再往后，如果重要的国家聚变项目顺利推进，工业产品也能够实现批量交付，我们有信心进一步扩大营收规模。

当然，聚变项目的进度、工业产品的市场接受程度，都需要一步步验证。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一边把现有产品打磨成熟，一边准备后续的产能和团队。最终希望曦合能够成为国内有代表性的超导强磁品牌，在产业链里承担重要角色。

投中网：您一直提到，要在聚变之外打开超导的应用场景。站在今天这个节点，您怎么看未来十年、二十年的超导产业？

周超：我一直觉得，从半导体时代向更广泛的超导应用阶段发展，会打开很大的空间。很多人现在想到超导，可能只想到核聚变，但它能参与的产业其实很多。

比如交通里的磁悬浮，医疗里的核磁共振，未来能源里的核聚变；再比如量子计算、超导低温器件，以及制造业里的半导体、磁选、资源循环、锂电池等方向，都存在应用超导技术的机会。

我相信这些场景会逐渐发展起来。对曦合来说，未来能走多远，还是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把已有的技术储备变成真正成熟的产品，把市场一步步做出来。这两年我们在理解客户、打磨产品上积累了不少经验，对未来的持续增长仍然充满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