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的眼睛闭着，眉心干净得像一张没落笔的纸。张娜左手虚扶着顾客的额角，右手的刷子在眼尾轻轻一挑、一顿。再抬手，镜子里那张带着倦意的脸，眼梢已经飞起了一抹红。

“看看怎么样！”张娜像是在骄傲地展示自己创作的艺术品，语调上扬，情不自禁地点着头。

镜子里的人睁开眼，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这是西安大唐不夜城锦熙阁汉服馆里寻常的一幕。在西安，这样的店超过3000家，妆造生意占全国市场份额三成以上。

一个普通女孩走进来，一个“古画中的佳人”走出去——中间隔着的，是张娜手里的这把刷子。

（一）

暑假过后，店里的生意终于能让张娜喘口气，采访就安排在9月份的一天。

“来，我给你化一个！化好你出去逛一逛咱大唐不夜城，准保好多人来找你拍照。”

“别别别。”记者还在不好意思地拒绝着张娜，张娜已经开始给记者挑起了发髻和衣服。

“你看你想要什么时期的妆。”张娜像是要给记者上课，“初唐的时候，人们比较瘦，发髻就偏轻薄；到了盛唐，以胖为美，发髻就更大、更饱满，金饰、纹样也更华丽、更夸张。”

她报菜名似地往下数：“光一个眉毛，就有10多种——远山眉、桂叶眉、大刀眉、蛾眉、长眉、垂珠眉。每个时间段，流行的都不一样。”

“您像说贯口的。”记者调侃道，“这么多，咋记得住？”

“学的时候天天化，化着化着就记住了呗。”张娜说得轻描淡写。可她张嘴就能报出出处：这个髻在哪张古画里，这个妆面在哪座博物馆里见过。她的手机相册里，《簪花仕女图》的高清图和客人的妆面照混在一起，翻起来毫无违和感。

4年前，张娜还化不了这些妆。那时，她是婚礼跟妆师，化的是现代新娘妆。2022年，张娜陪母亲去湖南玩。在芙蓉古镇上，看着游人一身苗族服饰穿行街巷，眉眼间满是舒展欢喜。她心里一动：湖南小镇的民族服饰尚能带给人这般美好的体验，那身在长安故里西安，汉唐衣冠里藏着的风华，“应该有更多人看见”。

这个转身，踩准的是一个肉眼可见的“热”。

当时西安汉服氛围正在升温，不少游客专程赶来打卡，可懂考据、能还原古式妆面的手艺人并不多，张娜报班系统学习汉服妆发。

从最基础的打底、画眉开始，到各个时期的发髻怎么盘、金饰怎么戴、花钿贴在哪儿。她手机里存满了古画高清图，上课对着画练，回家对着视频练。“最难的是发髻，假发包别不好就塌，一塌整个头就散了。”她说，“有时练到凌晨两点，拆了盘、盘了拆，第二天起来手指头都伸不直。”

半年后出师，张娜直接进了汉服妆造这一行。

（二）

零下几摄氏度——具体的数字，张娜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是收工最晚的一天。

春节假期，游客不减反增。接近凌晨，游客开始陆续回到店里还衣服。冬天的厚裙子“跟棉被一样”，沾上泥和雪水，“就像抱着块石头”。如果不洗完，第二天就交不出干净的衣裳。

窗外是雪，洗衣池里的水是冰的，她把手插进去又抽出来，哈一口气，再插进去。“凌晨三四点洗完衣服，早上7点多，店门口贴着的电话又响了，客人已经等着开门。”张娜像在说一个平常的日子，身子却替她记着这些不平常。

张娜的右手食指的第一个关节处，有一小块比周围皮肤更亮的硬茧。

“发卡磨的。”做发型，全靠一排排U形发卡把假发包别进真发里。别进去时，要捏着卡子用力往下按；拆下来时，又要一根一根往外拔。一个客人头上十几根，一天几十个客人，就是上百次的按压与抠取。

“有一段时间，大拇指和食指哪都不能摸，轻轻碰一下都像针扎一样。”张娜伸出右手给记者看，比划了一个被烫到的动作。

身体上的疼，张娜还能想办法缓解。但心里的疼，被刻下后，很难再磨平。

在旺季的极限时刻，张娜的店最多一天接待过120多位顾客，可客人不是匀着来的，下午5点到8点，80%的生意都挤在这3个小时。

给前面的人化，后面的人就不停地催。“我们已经努力很快了，可是很多顾客还是觉得慢，会埋怨我们。”张娜略带委屈地说。

“那你听过最难听的话是什么？”

“最难听的话……嗯……”

张娜想了5秒钟：“听得太多，咋都忘了。”

她摆摆手，笑着低下了头，又重复：“嗯，都忘了。”

难听的话，张娜都忘了，而她记得的，是每一张化完妆之后亮起来的脸。

“一个四川女孩，来我们这连着穿了3天的汉服，最后一天还买走了一套。”

“一名东北游客，一开始对我们的收费有些误会，后来解释清楚之后，专门把我的微信加回来给我道歉。后来，他还把自己来西安游玩的亲戚全都介绍了过来。”

“一个山东女孩看到，有一天我一直流鼻涕，直接给我外卖买了药。”

这些张娜都记得，讲起来滔滔不绝。

“人家对我好，我也对人家好。”这是她的生意经。

（三）

去年夏天的一天，张娜的店里来了几位特别的客人——一家三口，来自非洲。

进门后，他们先掏出自带的粉底液，是他们专用的色号，“咱平时用的粉底液抹他们脸上会泛青、浮粉”。他们做足了功课，就像来赴一场向往已久的约。

“我也不会说英语，就用翻译软件跟他们沟通。”张娜说，“我当时想的就是，得想方设法告诉他们中式审美的韵味。”

妆造做完后，“一家三口特别高兴，眼睛都睁得特别大，一直转圈、拍照”。张娜学着客人的样子比划了一下。“咱也听不懂，但从他们的表情里能读到满意和赞叹，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这些年，坐到张娜镜子前的外国面孔越来越多：有专程从海外回来的华裔孩子，有带着翻译软件的欧洲背包客。一位外国的博主姑娘，一路从北京、上海体验到西安、洛阳，每个城市都穿一次汉服，临走时说要把在这拍的照片发到国外社交平台上，“还要把我们店推荐给他们的外国朋友”。

如今，外国人学步摇的戴法，把汉服穿在了身上。这不是猎奇，而是一场自发的靠近。

黄昏时分，张娜迎来一天中最为繁忙的时段，为游客挑选服装、“描眉化鬓”，由她双手绘就的长安风韵每天都在上演。

华灯次第亮起，傍晚的大唐不夜城彻底醒了。身着襦裙披帛的游人从一条条巷子里汇进人流，灯火璀璨、街巷熙攘。而在这座城几千面化妆镜前，刷子起起落落，妆成一城的国风诗意。（经济日报记者 孙庆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