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财政部、税务总局发布公告:自2027年4月1日起,新能源汽车增值税出口退税率由13%下调至9%;同一天,电子烟设备装置等产品的增值税出口退税将被直接取消。
至此,外贸“新三样”中,光伏、电池已先后经历退税率下调乃至取消,新能源汽车这块最后保留的“退税高地”也正式进入退坡通道。这意味着,中国新能源车过去几年在海外市场“靠退税再卷一遍”的打法,正在被国家层面主动叫停。
从1985年出口退税制度建立,到2019年新能源车随增值税改革站稳13%,再到2027年退坡。中国制造业正从“用政策把货送出去”,走向“用体系在世界站稳”。退税退掉的四个点,退的是普惠红利,留的是产业话语权;退的是低价内卷,逼出来的是本地建厂、品牌溢价、合规体系和全球规则博弈能力。
从17%到9%
中国出口退税制度的底层逻辑并不复杂:出口环节免征增值税,同时退还产品在国内生产、流通环节已缴纳的增值税、消费税,让货物以不含税价格参与国际竞争。
1985年这套制度建立,1994年财税改革后进一步规范化,成为稳外贸的核心工具。新能源汽车作为近十几年才成规模的新商品,早期并没有“专属税率”,而是跟着汽车整车、跟着增值税改革走:1994年至2018年5月前基本执行17%;2018年5月因增值税档位调整降至16%;2019年4月全国增值税改革后,新能源整车与燃油车同步执行13%,这一税率一守就是七年。
真正的变化在于“跟谁走”。2019年那次是普惠性增值税改革,全行业一起动;2027年这次则把新能源汽车单独拎出来,燃油车不在其列。也就是说,政策瞄准的不是“汽车出口”这个大概念,而是中国最具成长性、也最容易在海外引发“补贴倾销”联想的那一块。
乘联分会数据显示,9月新能源乘用车出口55.8万辆,同比激增163.5%,占乘用车出口总量60.8%;1至9月新能源乘用车厂商累计出口388.7万辆,同比增长138.8%。当新能源汽车出口从补充变成车企增长的核心引擎,退税就不再是孵化期的小杠杆,而会变成影响价格体系的大变量。
新智派新质生产力会客厅联合创始发起人袁帅认为:“这次针对新能源汽车出口退税的单独调整,并非突发的政策收紧,而是产业发展到特定成熟阶段后的一次定向优化与节奏校准。”在他看来,普惠式退税已经完成产业培育使命,政策导向正从“做大出口规模”转向“做强发展质量”。
放大视角来看,2024年12月,光伏、电池出口退税率由13%降至9%;2026年4月,光伏增值税出口退税取消,电池进一步降至6%,2027年1月起电池退税也将归零;如今新能源车由13%到9%,且留出近六个月缓冲。由此可以看出,国家正在对外贸主力新兴制造品做系统性“退税校准”,让真正有体系竞争力的产业学会不靠退税打仗。
为什么是现在
新能源汽车出口退税率在此时进行调整,表面原因是财政资源优化配置,深层原因则在产业溢出效应。
国内新能源车价格战打得凶,部分企业把退税折算成海外报价空间,在国内赚不到的钱靠出口退税补,在海外又用低价冲份额。这种行为一旦规模化,就会在目的地市场被翻译成“国家补贴下的低价倾销”。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此前就坦言,光伏产品“量增价减”、出口退税额被折算为对外议价空间,既流失利润,又给反补贴、反倾销调查送弹药。新能源车如果继续按这个逻辑放大,欧盟、巴西、东南亚都会把“中国电车便宜”解读成“中国在补贴”。
对此,崔东树表示,此次调整有助于倒逼车企摒弃低价“内卷”,提升产品附加值,加速海外本地化布局,推动汽车出海由规模扩张转向高质量全球化;13%税率下部分车企靠退税弥补低价出口亏损,既压缩行业利润,又给海外反补贴调查留下口实。
中银国际也指出,本次新能源车由13%降至9%的幅度与光伏、电池首轮调整相同,但过渡期更宽松,车企有近六个月时间重新调整出口定价、优化订单结构及本地化产能布局。
所以新能源汽车出口退税退坡真正动因有三层:第一层是贸易防御,主动把“补贴感”降下来,换贸易磋商里的规则空间;第二层是产业治理,把“内卷”挡在国门内,不让低价竞争全球化;第三层是财政再分配,把退税款从“已经能打”的新能源车,腾给技术攻关、海外合规、服务体系、充换电标准输出等更长周期的公共品。袁帅所言“把更多财政资源腾挪出来,投向更前沿的技术攻关、海外合规体系建设和全球化服务网络搭建”,正是这一层意思。
在宣布出口退税率调整同日,商务部就中欧混动汽车磋商释放“尊重事实、非歧视、合规”信号。退税退坡释放合规姿态,贸易磋商重构出口规则,中国新能源汽车正在用“主动去补贴”换“市场空间”,用短期利润换长期市场准入。
影响有多大
4个百分点听起来不大,落到薄利车型上是另一回事。A00+A0级纯电小车本是新能源出口走量主力,9月占纯电动出口57.9%,但单车利润薄,过去靠退税扛着跑量;退税率一降,少退的钱占利润比较高,这类车“最疼”。
反观高端纯电和插混车型,有海外渠道溢价和本地化产能的车企,能把成本转嫁给终端,或通过欧洲、东南亚、拉美本地组装绕开出口环节。中银国际判断,奇瑞、吉利、长城因燃油车及混动占比较高而相对受缓冲,比亚迪、小鹏等纯新能源出口商直接压力较大,但龙头企业仍可通过零售重新定价、供应链分担及加快海外建厂缓解。
短期一定会有“抢出口”的现象。2026年四季度到2027年一季度,车企有动力把单子往前压,锁定13%老税率,形成一波出口小高峰;2027年4月后,离岸价重定价,部分低价车型会在海外进入涨价轨道。但中长期看,出口规模整体不会下滑,只会换结构:出口增长从“辆数狂奔”变成“单价、毛利、本地化率同步往上”。
万联证券等机构判断,缺乏规模与海外体系的中小车企、贸易型出口主体将加速出清,海外产能布局领先、盈利能力强的龙头反而会增加份额。
更关键的变量在模式层面。过去是“中国造—装船—海外卖”,未来是“中国技术+本地工厂+本地供应链+本地服务+全球合规”。长安在欧投资、比亚迪匈牙利工厂、奇瑞西班牙项目、零跑借Stellantis萨拉戈萨工厂、上汽西班牙基地,都不是退税政策下的临时反应,而是产业到这个阶段必须走的路。
车百会研究院理事长张永伟曾指出,国际化核心不只是扩大出口数量,而是建立覆盖研发、制造、供应链、品牌、服务和合规的全球经营能力。这句话放在退税退坡后,几乎成了车企生死线。
把电子烟也放进同一份公告里,意味更深:国家分类施策的逻辑很明确,鼓励什么、规范什么、退出什么,不再用“出口创汇”一票过关。电子烟退税直接取消,新能源车退而不废、缓退倒逼,光伏电池退到零,整体方向是让出口从“拼退税率”回到“拼生产率、技术率、规则适应率”。
回望1985年出口退税制度诞生,本意是让中国企业不被国内流转税拖累;四十年后,当巴黎车展上中国新能源汽车品牌数超过德法本土品牌之和,继续把13%退税率焊在车上,反而会变成一种“被对手拿捏的软肋”。下调到9%,不是不支持出海,而是不支持“靠退税出海”。
未来真正决定中国新能源车全球地位的,不再是出口退税,而是三件事:技术代差能不能守住;海外工厂能不能像丰田、大众那样雇当地人、懂当地法、做当地车;以及在碳边界、数据、补贴、原产地规则里,中国车企能不能从“规则接受者”变成“规则对话者”。
(作者 王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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