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咏/文 40起——这是一所学校两周接到的投诉量。接诉员每天打开邮箱，都有从教育局转来的邮件。投诉的理由五花八门：嫌弃频繁换老师、不愿孩子打扫厕所、认定老师针对自家孩子。班主任休产假更换老师，家长甚至问：老师一定要生孩子吗？

这些千奇百怪的投诉并非个例，很多学校都苦“过度投诉”久矣。西南地区某基层教育局一份台账显示：其2024年前8个月收到128条举报，经核查，仅7起基本属实。过度投诉已经成了不少学校的负担。

这当然不对。越过正常维权边界的投诉，对教育生态的伤害无需赘述：它无端耗费老师的精力，磨灭他们的热情，对孩子也是一种极坏的示范。“老师一定要生孩子吗”这样的提问背后，说尖锐点，是家长拎不清权利边界，也不懂换位思考。在家庭教育中，他们会潜移默化给孩子什么？

我更想讨论的，是过度投诉背后的过度关注。或者说，是家长对孩子遭遇任何不适的过度敏感，以及在这种心态下对孩子的过度干预。我们的父辈对如今家长的这些投诉，可能会觉得完全不可理喻，他们根本想不出这些问题。是他们不关心孩子吗？当然不是。代际之间的教育理念的确不一样，但为人父母者，都不愿孩子受任何委屈，此心相同。只不过，现在一些家长对“委屈”的理解，有点敏感了，似乎孩子的心都是玻璃做的，不层层包裹起来，就会碎掉。

这种对孩子的过度保护，也让学校变得小心翼翼。有中学因张贴成绩名列前茅学生的表扬榜遭到家长投诉，后来，学生排名便不再公开。家长和学生少了一个了解成绩位置的参照。更微妙的是，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一些学校似乎形成了默契：试卷和作业上不打红叉，错题只画红圈或斜杆。据说，是怕红叉伤害学生的自尊心。

但问题是，在看似周全细致的庇护下，孩子的心理健康却频频亮起红灯。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儿童抑郁症门诊外，零点过后依然站着许多候诊的孩子。那么，是否该反思：为何如此精心的呵护，却没能更好地守护孩子的身心健康？

心理健康问题的成因复杂，学业竞争、社交媒体、诊断普及都在其中，很难归到某一种养育方式头上，但这里这种呵护本身值得重新掂量。

或许，现在我们对孩子关注得太细，却又搞错了方向：该看见的被忽视，该放手的却被过度干预。就拿换老师来说，保持老师的连续性当然有必要，但更换老师也并非不可接受，孩子可以学着适应不同风格的老师。老师当然不能羞辱、体罚学生，但善意的批评不是洪水猛兽，不会把孩子吞没；试卷上的红叉也不会。

孩子真正需要被看见的，是他们在学校里从早到晚、几乎没有间隙地承受着课业压力。他们所面对的竞争，在很多人的感受中，比我们当年更激烈。

但有多少孩子，真正得到过成人的理解？那位投诉换老师的家长，担心的不还是“频繁换老师，孩子成绩下降怎么办”？家长的诉求，未必是孩子真正的需要。一名11岁孩子读完《小王子》后感觉被慰藉，因为作者是最懂孩子的。这个或许提醒我们：孩子期待的，不只是被保护，而是真正的理解。

我们那一代的童年，更粗放，甚至有些泥沙俱下。父辈们未必懂得如何理解孩子，也存在不少忽视孩子感受、缺少心理支持的弊端。再加上认知不够，可能一些心理问题没被看见。但相对粗放的养育方式，确实也让我们拥有了更多自由。那时生活节奏没有如今这样紧绷，孩子可以拥有很多不被安排、不被审视的时间。这种张弛交替，就像呼吸一样，或许在无形中帮我们释放了压力，是不可小看的心理缓冲。

现在的孩子看似更“玻璃心”，不是他们更脆弱，而是他们承受了更密集的压力，却没有得到真正的共情；他们看似被事无巨细地关注，却失去了一些自由时光。换师、红叉、排名只是表象，真正需要掂量的，是我们给出的保护是否放对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