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候鸟集中迁徙的季节。全球9条主要候鸟迁飞通道，有4条经过我国，每年过境候鸟达数千万只。候鸟如期而至，生态观鸟旅游与观鸟经济应运而生。

可别小看观鸟经济。2025年11月至2026年1月的观鸟季，黄河口累计接待观鸟游客14.68万人次，创造相关就业岗位逾2000个，餐饮、住宿、文创等综合收益超3亿元。福建省明溪县建成31个精品观鸟点，培育专业“观鸟向导”30名，带动1100余人就业，村民人均增收6万元。尤为可喜的是，观鸟经济已纳入政策视野。2026年7月，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等4部门联合印发《林业草原保护利用“十五五”规划》，明确将“生态观鸟”列入林草文旅融合新业态。

观鸟从小众爱好，发展为一条正在成型的产业链，可喜可贺。欣喜之余，也有隐忧——观鸟经济结构性短板日益显现。

消费潜力如何挖掘，是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国家林草局林草调查规划院、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和诸多民间机构共同发布的《2023年中国内地观鸟爱好者和观鸟组织本底调查报告》显示，截至2023年末，在全国有统计的省份中，以鸟类观察为主的爱好者共有约34万人。约34万名消费者能支撑起明溪、黄河口这样的明星观鸟点，但对于候鸟迁徙通道上的广大乡村，这个消费者客源体量仍显有限。更关键的是消费层级的分化：一套高端观鸟装备价格可达数万元，能舍得购置的人恐怕极其有限；大众观鸟者的单日消费通常仅为门票和简餐。如果不能开发出足够丰富的消费产品，观鸟经济就很容易停在卖门票、卖盒饭的浅层，无法形成对当地产业的实质性拉动。目前一些明星观鸟点，开发了观鸟向导讲解、自然研学、摄影工作坊、鸟主题文创、季节性旅居等项目，消费引流效果不错，这恰恰说明：观鸟经济要想发展好，关键在于围绕鸟做好知识服务。观鸟向导只认识几种鸟，与能讲得出各种鸟的迁徙路线和生态习性，对消费的引流效果是截然不同的。

谁受益，是需要处理好的第二个问题。如果观鸟收益集中在少数观鸟向导和民宿经营者手中，而承担了栖息地维护成本，甚至承受了农作物损失的普通农户拿不到相应回报，观鸟经济一定难以持续。云南省保山市百花岭创建了一个可供借鉴的分配机制。百花岭地处高黎贡山脚下，有鸟类796种，占全国鸟类种数的52.9%。百花岭的成功不在于修了多少个观鸟台，而在于分配规则：鸟塘经营收益中，村集体和小组集体合计提取10%，代表全体村民的协会分得28.6%，塘主保留60%，售票人员工资占1.4%。这个设计让近四成收益回馈给百花岭群众，确保8个小组村民均衡受益。百花岭鸟塘门票年销售额77万元，住宿、餐饮、研学等关联产业年收入近1500万元，催生民宿50余家、餐馆30余家，提供200余个就业岗位。百花岭之所以被国家林草局列入全国首批特色生态旅游地典型案例，不是因为它的鸟种最多，而是因为它把“谁护鸟、谁受益”写进了制度，确保观鸟经济形成良性循环。

鸟塘管护怎么规范，是亟待解答的第三个问题。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调查了全国251个鸟塘，分布于24个省份，共记录鸟类524种，发现当前鸟塘快速扩张也面临管理缺失、生态风险评估不足、投喂标准不统一等问题。研究团队建议尽快建立国家层面的管理规范和生态监测体系，包括科学投喂制度、标准化建设流程、运营登记平台和长期监测计划，以确保鸟塘模式在促进乡村全面振兴的同时兼顾生态安全和鸟类保护。这不是要否定鸟塘，而是说，鸟塘的无序扩张恰恰折射了观鸟经济重流量、轻治理。长期高密度人工投喂，势必导致鸟类过度聚集，增加疾病传播风险，不仅让鸟类放松对天敌的戒备，也严重干扰鸟类的自然生活习性。目前云南已经开始推动地方鸟塘标准的编制，但候鸟迁徙不受行政区划限制。不能云南鸟塘被规范管理，别的省份仍在无序投喂。生态安全和鸟类保护需要的是跨区域的协力，而不是各管一段。

三个问题归根结底是一个问题：如何让观鸟经济与候鸟保护相得益彰，良性循环。候鸟每年如期飞过，将这个问题处理好，比多修几个观景台、多开发了几个鸟塘要有价值得多。（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黄俊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