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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处飞行的人鲁迅文学奖得主王计兵在杭州

2026-11-22 09:13:01

他的爱情、文学梦、浪漫、挣扎和韧性,第一次被书写出来

清晨6点多,临安的天刚亮,理发师陈朝英锁了店门,赶去坐车。她要去杭州看一个人。这人她没见过,只晓得他送过外卖,写过诗,今年得了鲁迅文学奖。

上午10点,曙光路184号的阅见西湖。陈朝英站在后排——椅子不够了,一百多个位置坐得满满当当,过道边还加了座。

主持人陈曼冬开口,第一句不是介绍嘉宾。

“开始今天的活动之前,我想先说一个人——杭州的报告文学作家,杨丽萍。”

会场静了一下。

2020年,武汉。杨丽萍把目光投向街上穿行的“逆行者”——外卖员。两年多时间,她采访了浙江、广东、北京、湖北、江西等地上百位外卖小哥,写成长篇报告文学《中国外卖》,该书获评2020年杭州市文艺精品工程扶持项目。书里有个叫王计兵的人。

“他是书中最饱满的一个人物。”杨丽萍曾这样评价,“他的爱情、文学梦、浪漫、挣扎和韧性,第一次被如此认真地书写出来。”

今年7月,杭州市作协托杨丽萍牵线,向王计兵发出邀请。

“在很多人还不知道王计兵的时候,杭州作家已经在写他了。”陈曼冬说,“今天把王老师请到杭州,可以说是文学的一次回响。”

普通劳动者的笔墨被这个时代郑重地接住

回响落在11月10日。这场活动叫杭州青年作家课堂·新大众文艺专场,由浙江省作家协会、杭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指导,杭州市作家协会主办,西湖区作家协会、余杭区作家协会、晓风书店承办。杭州市作协副主席卢山把导师聘书递到王计兵手上。

王计兵穿得不讲究,说话很慢。1988年,他第一次进城当建筑工人,开始尝试写作。2019年,他注册成为外卖骑手。等餐、等电梯、等顾客,间隙里他把句子写在手机里。

他讲33岁到35岁那段日子。没有水,没有电,住在水沟边一个篷布搭成的棚子里。刮风下雨的夜里,附近村民会从二楼拿手电往他屋里照。

“那天晚上我告诉自己,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内心装满手电的人。”他停了停,“从此以后,我的人生没有夜路。”

台下有人低头记录。

他又说:“生活给我悬崖,我就是瀑布。”

这一句他没提高声音。后排有人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说自己更像一块礁石,海浪一次次拍打,反而把他冲刷得更干净。《赶时间的人》《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低处飞行》……一本一本,写的都是别人不太留意的东西:订单、楼道、雨里的红灯。这些字最后把他送到了鲁迅文学奖的颁奖台上。

“一个外卖员写诗获奖,这件事本身比获奖更让我感慨。”他说,“它说明,文学的舞台正在变宽,普通劳动者的笔墨正在被这个时代郑重地接住。”

把“替别人发声”放在第一位

下午两点多,人挪到浙大求是·合集。近30把椅子围成一圈,坐的是从杭州各区县推选上来的写作者:水电工、装修工、包子摊主……

余杭的诗人林褀一开口,问得直接:为大众写、为自己写、为文学写,落笔时究竟怎么排序?

王计兵没绕弯:“写完了父母写家人,写完了家人写自己,那么,总有一天会把自己写到枯竭。”

他给的法子是从“自我式写作”走到“代言式写作”,把“替别人发声”放在第一位,学会体谅他人,用别人的视角看生活。

临安来的洪信明是水电工,出版过诗集,问的是工作和生活怎么安放。

“生活是我生活里的山川,写作是我生活里的水分。”王计兵说,“我不会为了一条河就挖一座山,却可以为一条河守好一座山。”

写作用的笔从圆珠笔换成记号笔,体裁从小说、散文换成诗歌。“都是为了给生活让路。”他说。

来自上城区作协的谢梦冰问的是“苦难”:有些感受在心里酝酿很久,临了却说不出来,怎么办?

王计兵讲起曾在机场遇见过四位年轻妈妈,她们聊着聊着,其中一位撩开衣服,让同伴看腹部的剖宫产疤痕,另外三位也都说起自己身上妊娠留下的斑纹、刀口。这番举止在旁人眼中或显唐突,王计兵却想起女性的艰难生产,他掏出手机写下一句诗:“母亲是一场不能治愈的疾病。”

2019年他为母亲写下《娘》,2025年发表于《人民日报》,这是他“感情最重”的一首诗。母亲在昆山同住九个月期间,他几乎每晚都朗读,母亲总会应一声“哎”。

今年1月,散文集‌《成珍》出版,书名就是王计兵母亲的名字,记录了一个母亲平凡坚韧的一生,也承载着“写作是为了抵抗遗忘”的初衷。

俯下身来,在生活的低处看见光

有人问,新大众文艺到底是什么?王计兵说,不是题材的分类,是写作的姿态——写作者愿意俯下身来,在生活的低处看见光。

他打了个比方:新大众文艺撬动了原先那座文艺金字塔,往后的塔尖不再是一个个“我”顶出来的尖锐锐角,而是一个个“我们”连成的绵长山脊。

面向基层作者的杭州青年作家课堂于去年12月开办,一路走得不慢:诗歌专场的现场点评、桐庐陆春祥书院的散文改稿会、茅盾文学奖得主李洱讲小说阅读与创作、上个月的儿童文学作品看稿会,再到这一场。据主办方介绍,已有多位青年作家的多篇作品在重要期刊发表,后续还将有类型文学、非虚构专场。

4点散场。初冬的太阳还暖和,风不大。

“八年的专业写作,让我文学的‘小火把’快成灰烬了。”来自西湖区作协的顾一宸走到门口,回头朝着人群里的王计兵说了一句,“今天您又把我点燃了一下。”

陈朝英要赶回临安,店门锁了一整天。她一路上在想今天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我们是匍匐在地上的草,春天来了,草抬起了头。”

在暮色里回到清凉峰上的家时,王计兵的这句话还一直温暖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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