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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亚马逊CTO:别急着上AI,先想清楚为什么付钱

2026-10-29 16:52:14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彭新

如果一家企业担心赶不上AI,亚马逊副总裁兼首席技术官Werner Vogels给出的建议是:不妨先暂停一下,看看AI能帮上什么忙。

企业管理者常常担心自己跟不上技术节奏,更怕竞争对手已经先吃到技术发展红利。于是在AI时代,不少公司急于寻找能让员工效率更高、让自身看起来更具备创新姿态的解决方案。

(亚马逊副总裁兼首席技术官Werner Vogels,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彭新 拍摄)

问题在于,有些决定在真正弄清“AI究竟能做什么”之前就已匆匆做出。“恐惧是一种非常糟糕的决策方式。”Werner Vogels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企业不会因为没有马上使用AI,就立即倒闭。

他认为,当全行业沉浸在FOMO(fear of missing out,害怕错过)的情绪中时,企业最该做的,是先弄清业务要解决什么问题,再判断AI能不能帮上忙。

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亚马逊早已站在AI浪潮的中心:三十多年前,这家公司从一家网上书店起步;二十年前,它开始把计算与存储资源卖给其他企业,做大了云计算这门生意。

如今,AI让这家科技巨头的生意加速增长,市值突破了2万亿美元。从商品推荐到训练大模型,再到时下流行的智能体,企业都需要算力,而亚马逊正是这场热潮中提供算力和AI服务最重要的卖家,预计2026年全年资本开支高达2200亿美元。

尽管所在的公司如此热切地拥抱AI,这位亚马逊CTO仍希望客户们先想清楚,自己准备为什么付钱。

对技术抱有适度怀疑,并时刻关注着账单——这不像是一位硅谷布道者的口吻,但却是Werner过去二十年里最擅长的事。

事实上,很多年前,Werner自己也曾看走眼,低估过亚马逊的技术。

在2004年加入这家公司之前,他是康奈尔大学的一名研究员,专攻大规模分布式计算。有一次,亚马逊向他发出演讲邀请,他差点就回绝了。在2020年1月接受科技媒体Verdict采访时,他回忆起当时的“傲慢”,觉得亚马逊“只是一家卖书的公司”,技术架构无非是一台Web服务器外加一个数据库,能有什么难度?

事实证明,他大错特错。当他真正走进亚马逊,才发现支撑这家公司运行的系统规模与技术多样性,远超自己在象牙塔里的想象。他嗅到了将学术研究付诸实践的绝佳机会,随即于2004年收拾行囊,从康奈尔大学加入了亚马逊。

但当他开始负责这家公司的技术支出时,一项“切肤之痛”找上了门:支付数据库账单。

对大多数客户来说,数据库是昂贵的代名词,数据库软件账单往往数额惊人。而且,企业要想降低成本,往往得先乖乖签下五年甚至十年的长期合同。但对处于业务狂飙阶段的亚马逊来说,连预计下一年的资源需求都如同算命,更不用说五年之后。

业务风向随时可能变化,但白纸黑字承诺的巨额开支却没那么容易调整。

在接受采访时,Werner用了一个比喻来解释这种不满:这就好比顾客还没点菜,就必须先交1000美元才能落座用餐,即便最后没有消费满这笔钱,剩下的钱也概不退还。长达十几年里,全球企业面对的都是类似的问题,还没开始使用服务,就得先为尚不确定的需求买单。

后来,亚马逊启动了云业务,决心掀翻这张桌子,让客户只根据实际使用的资源花钱。

外界谈论云计算,常常首先想到“扩容”,生意做大了,计算资源可以实时跟着增加。但Werner更看重另一面:当业务不再需要这么多资源时,能不能少花一点钱?

“如果购买了硬件,晚上没有客户使用,它就闲在那里,但你已经付过钱。在云计算下,晚上可以关掉这些资源,不必继续为它们付费。”他说。

这一模式取得了巨大成功,灵活的云计算模式使得亚马逊颠覆了科技行业,成为全球规模最大、技术领先的公司。

电商流量的波峰波谷,导致弹性计算成为刚需。而亚马逊的坚定投入、对需求本质的追求,则促使云业务从自用走向了市场,开始重塑IT成本。

回顾云业务走过的二十年,Werner说:“在云业务中,真正让我自豪、也产生了重大影响的,是我们改变了一种经济模式。”

即便到了AI时代,大模型的成本问题也难以回避,如何选择模型成为企业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Werner对目前流行的各类模型基准测试(Benchmark)持保留态度,在他看来,这些人为构造出来的考题,与企业在实际业务中要解决的复杂工作并不相称。

“有时,模型足够好就够了,”他说,“你真的需要排名第一的模型吗?它可能比其他模型贵得多。”

据他观察,一些客户最初选择了昂贵的大模型,经过试验后发现,体量更小的模型已经足以完成任务,成本却只有原来的一小部分。开放模型还意味着,企业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自行部署和运行。

如今,亚马逊云科技的模型服务平台Amazon Bedrock就像是一座大模型“商店”,提供包括通义千问、DeepSeek和Kimi在内的多种选择,Werner希望企业在上面不断实验、测试和学习,像比价一样对比不同模型,找到最合适的一款。

他也毫不掩饰对于中国开源模型的赞赏:“DeepSeek、通义千问和Kimi都是例子,月之暗面团队在Kimi底层设计了很出色的架构,叫Mooncake,也就是一种键值缓存(KV Cache,用于保存模型计算过程中的中间结果,减少重复计算、加快回答生成速度)。他们去年在重要的文件与存储技术会议上获得了最佳论文奖。他们的工作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甚至在有些时候,一些问题根本不需要交给生成式AI。图像识别、语音处理、数据预测,都有更成熟的技术方案,实在不需要杀鸡用牛刀,去让一个大语言模型来为你“生成”答案。

那么,面对令人眼花缭乱的技术,企业管理者该听谁的?Werner建议,不妨先问问下面的开发者。他指出,优秀的开发者很可能已经在自发学习AI,这些人比高管更清楚这项技术的能力边界与局限。

至于这位年过六旬的CTO自己,也没有在AI浪潮中袖手旁观,而是在亲自使用这些新兴AI工具。

今年9月,他在个人技术博客发表的文章中写道,自己正在使用Kiro Crew(亚马逊推出的开源智能体平台)执行研究任务、管理日程、准备会议。

Werner拿自己密集的中国行程举例,如果他临时决定在深圳多待一天、在杭州少待一天,他很愿意让智能体帮忙改签火车票。但前提是,系统必须摸透改签流程,精准记住他的乘车偏好,并在后台持续处理这项任务。

他认可智能体正在成为一种全新的计算工作形式。不过,区别在于,如今的智能体被装入了更多知识,拥有了更强的自主行动能力,这也意味着,开发者必须更清楚地规定它究竟可以做什么。

Werner愿意让智能体代理事务,但他希望限制条件写得足够清楚。例如,硬性规定每天的支出不能超过100美元;一旦需要超过这个数额,就必须让人类参与决策。凡是客户没有明确授权的行动,系统就绝不能放行。

“你构建了它,就要对它负责。”Werner语气笃定,在他看来,智能体固然可以积累记忆、自我改进,但绝不会因此获得人类的独立意志,最终构建和部署它的人,仍然要为它的每一个行为兜底。

哪怕是用AI生成代码,也不能让工程师免除安全责任。在他看来,即便有了AI,初级工程师仍然需要老老实实地阅读代码、参与审查,理解系统底层为什么这样运行。

他明确表示,亚马逊仍保持以往的初级工程师招聘规模。对于参与过开源项目的应届毕业生,他会给予额外认可,因为这很可能意味着对方曾与其他人协作,所写代码也可能经过更多人的审阅。

有趣的是,尽管长期身处技术潮流前沿,Werner自己的多数心得和经验,起初也并不来自计算机行业。

在踏入科技圈之前,他早年曾在医院从事癌症研究相关工作,也曾穿上军装,在海军担任雷达和声呐操作员。据他在一次采访中的回忆,直到上世纪80年代,他纯粹是想找一份“能为家庭带来不错收入”的职业,才半路出家选择了技术行业。

或许正是这段非典型的从业过往,让他始终把技术视为服务于人的实用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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