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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模第一、亏损第一,光伏靠什么走出内卷?

2026-10-14 12:07:39

装机规模登顶、利润却面临寒冬,这同时发生在同一个行业身上。过去十多年光伏行业“以规模换降本”的增长逻辑,在产能全面过剩的当下慢慢失效。

作者:霍婷婷

封图:图虫创意

近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意见》提出深化产业内、产品内专业分工,促进跨行业跨区域融合,避免“内卷式”竞争;强化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

这一顶层政策信号,与近期各部门密集释放的“反内卷”表态形成共振,直指中国企业在部分领域出现的恶性内卷现象。而其中被反复推向风口浪尖的,是中国“内卷”的两大行业——新能源汽车和光伏。光伏产业链涵盖硅料、硅片、电池片、组件及光伏应用系统等环节,中国光伏产业已经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锂电行业龙头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也曾公开将光伏行业价格战视为负面示例。他在接受采访时直言:“为什么现在锂电行业没有像光伏一样出现恶性竞争的恶果,是因为宁德时代在撑着这个价钱。只要我们把价钱低下来,它比光伏还惨。”这直接点出了光伏恶性竞争的根源。

国家能源局9月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底,全国光伏发电装机容量达到12.86亿千瓦,首次超越煤电(12.85亿千瓦),登顶中国第一大电源。

但光伏企业披露的半年报,也把行业的另一面摊在了桌面上。隆基绿能、通威股份、晶科能源、晶澳科技、天合光能等13家主流光伏企业的2026年中报显示,这些企业2026年上半年合计归母净利润亏损184.73亿元,亏损额同比扩大14.43%,其中11家亏损,仅阳光电源和阿特斯实现盈利。

此前TCL中环2026年中期投资者交流会上,TCL集团董事长李东生复盘称,公司2024年归母净利润亏损98亿元,“在那个时点,说中环陷入危机一点都不过分”,2024年以来已连续两年半没有盈利,“TCL中环过去三年经历了生死考验”。

面对这种局面,头部企业已经开始联手行动。10月11日,通威、协鑫等国内光伏头部企业原班人马再度聚首杭州,就此前会议进行纵深推进。会议约定了明确的价格底线:硅料平均成本含税价及对应销售价格不得低于4.3万元/吨;组件端,BC组件不得低于0.86元/W,TOPCon组件不得低于0.79元/W。同时提出通过市场化调节机制,推动各企业根据市场总需求自主统筹、主动压制产能,并建立相互监督机制。

装机规模登顶、利润却面临寒冬,这同时发生在同一个行业身上。过去十多年光伏行业“以规模换降本”的增长逻辑,在产能全面过剩的当下慢慢失效。

期货抢跑、现货滞后,企业利润能否回来

截至10月中旬,多晶硅市场延续“期货抢跑、现货滞后”的格局。期货端在减产预期推动下短暂反弹后转入震荡,10月9日主力合约(PS2611)收于36120元/吨,较9月底下跌465元/吨。

减产信号确实密集。通威云南和四川合计20万吨/年产能10月初逐步停产,乐山协鑫10万吨/年于9月底停产,新特准东减产50%,亚硅甘河10月停产4万吨。全行业Q4预计合计减产50万吨产能,10月开工负荷预计降至35%,排产环比下降约25%。

但现货端价格修复力度有限。N型复投料均价41.1元/千克,颗粒硅均价39.5元/千克,较9月小幅抬升。不过不少企业仍处于微亏状态。

更关键的是,库存压力不降反增。多晶硅最新库存35.2万吨,环比增加4.14%。下游硅片厂以优先去库为主,仅维持刚需采买,对高价货源接受度不高。

从半年报看,头部企业仍深陷亏损。2026年上半年,通威股份归母净利润亏损51.19亿元,隆基绿能亏损36.84亿元,TCL中环亏损32.04亿元,晶澳科技亏损26.63亿元。仅这四家头部企业,合计亏损就达到146.70亿元。

压力也不只集中在头部企业。2026年上半年,爱旭股份归母净利润亏损7.54亿元,弘元绿能亏损6.79亿元,双良节能亏损7.66亿元,钧达股份亏损2.53亿元,四家公司合计亏损约24.52亿元。电池、硅片及设备等环节同样承压。

这一轮利润下滑是产业链供需失衡在更多企业利润表上的共同体现。

值得关注的是,部分企业的亏损幅度有所收窄。天合光能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亏损2.7亿元,较上年同期的29.18亿元明显收窄,光伏产品毛利率由-2.49%转为1.27%;TCL中环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亏损32.04亿元,较2025年同期的42.42亿元减亏约24.5%。其中,天合光能减亏还受到处置T1 Energy股票等非经常性损益影响。

不过,虽然部分经营指标已经有所改善,但主产业链的持续盈利能力仍未恢复,目前尚未在企业利润表上形成普遍的盈利改善。

扩产过剩、价格太低,行业准入与管理、竞争理念都存在问题

当前光伏行业的低价竞争,是恶性竞争理念、同质化扩产、行业规则不完善和地方投资激励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回顾这次恶性内卷的起因,不难发现我们的产业竞争方式还处在低级阶段。

2022年10月31日,TCL中环在副董事长、总经理沈浩平的力主下率先下调硅片报价,隆基等随后快速跟进,硅片价格大战正式开启。仅仅一个多月,硅片价格跌幅就超过20%。雪上加霜的是,2023年硅料产能集中释放,行业从硅料紧缺快速转为供给过剩。价格战进一步蔓延至电池、组件环节。到了2024年,价格战不但没有终止的迹象,组件价格反而全面跌破成本线,全行业陷入“以亏损换开工率”的恶性循环。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试图阻止“反内卷”。‌2024年10月14日‌,协会在上海召集16家产业链骨干企业举行闭门座谈会,围绕“反内卷式竞争”“反低于成本倾销”,化解供需失衡,推动落后产能退出等议题展开讨论,并就强化行业自律达成共识。但随后部分媒体质疑该会议是价格联盟,违反不正当竞争法。也有媒体指出行业协会自律机制缺乏强制约束力,易陷“囚徒困境”,口头共识难扭转供需失衡,0.68元/W成本红线也因不同企业成本差异大而实操难落地。此次“共识”未能结束价格战,价格继续下跌。

2025年下半年至2026年初,光伏行业价格虽有所修复,但仍未走出调整期。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TCL创始人李东生呼吁以市场化兼并重组减少无序竞争。他认为,症结在盲目扩产,只有过剩产能真正退出,供需才能重新平衡。隆基绿能副总裁、首席可持续发展官张海濛也曾指出,过去几年行业过度依赖同质化产能和补贴环境,不仅抑制创新,也加剧了供需失衡。

然而,光伏行业存在的问题不仅仅是产能过剩,竞争与发展理念、行业规则方面存在的问题一样严重,这两方面问题不解决,光伏行业仍走不出内卷的泥潭。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数据显示,目前各环节同质化产能开工率普遍在40%—55%,其中多晶硅环节上半年开工率仅约30%。

市场结构上,电池环节量产产线以N型电池为主,其中TOPCon(隧穿氧化层钝化接触)电池市场占比达87.6%,XBC(背接触电池技术)占6.7%,HJT(异质结)占2.6%;N型组件出货占比超过80%,PERC产能已基本退出主流市场。尺寸上,182mm与210mm大尺寸硅片渗透率已超过90%,大尺寸组件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技术路线和产品规格高度集中后,企业之间可供比较的差异缩小,招标环节更容易把竞争压缩到价格维度。企业需要把效率、良率、可靠性、服务和度电成本等方面的优势,转化为可度量、可验证、可比较的产品差异,并使其在招标评价和合同条款中被识别和定价,而不是继续依靠低价抢单维持开工率。

为了制止恶性竞争内卷,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在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工信部指导下牵头编制的《光伏行业成本核算模型通则》已于2026年7月正式实施。该通则首次统一了硅料—硅片—电池—组件全产业链的成本核算口径,将成本划分为现金成本、生产成本和全成本三个层级,并针对不同技术路线适配核算规则,使“低于成本价销售”从模糊概念转化为可回溯验证的量化标尺。但该标准仍属推荐性团体标准,不具备强制约束力,且落地面临多重传导阻滞:其一,标准实操细节尚未厘清。协会《问答手册》承认,从标准文本到企业实操仍存在大量边界条件,涵盖内部转移价格衔接、停产基地折旧处理、研发费用分摊等13个专题、41个问题。其二,供应链追溯与质量信用体系尚在起草阶段,《光伏产品供应链管理》系列国家标准2026年4月才启动制定,企业投入缺少被采购方和金融机构普遍采用的统一信用信号。其三,地方招商激励与统一市场之间的张力依然突出,地方政府重复布局,协会无权限约束地方政府行为。总体上,协会在规则供给上迈出了从倡议到制度的关键一步,但标准制定权、采购采信权、地方治理权和执法约束权分散于不同主体,协会能定规则却定不了执行,成本这把尺子造出来了,采购端不用、地方端不认、信用端不接,规则落地仍差“最后一公里”。

虽然行业协会和企业都想制止内卷,但是在投资过剩与地方政府招商治理与地方激励上仍存在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在“双碳”目标的政策红利下,过去几年行业高景气度引发全行业非理性扩产——不仅行业内现有企业持续扩产,大量行业外资本也在短期高收益的诱惑下,跨界涌入光伏赛道,不断推高行业的产能规模。与此同时,地方政府出于拉动GDP、打造产业集群的现实考量,将光伏产业视为重点扶持方向,通过土地优惠、税收减免、厂房代建等极具吸引力的政策组合,进一步放大了行业的扩产潮。在这一过程中,企业和地方政府都倾向于选择技术成熟度高、量产难度低、投资回报周期短的主流技术路线落地扩产,直接推动行业产能在短时间内集中释放。而随着技术迭代速度加快,行业产能结构快速调整,此前的新增产能在短时间内就转化为落后产能。

地方招商激励在行业上行期有利于快速形成产业集群,但在需求增速放缓、技术迭代加快后,也可能加重重复建设和低效产能沉淀。政府招商的重点需要从单纯争取项目和新增产能,转向技术门槛、能效、质量和长期经营效率。

在产业退出端,市场化出清虽在加速,畅通度仍然有限。据统计,2025年以来已有超50家光伏企业申请破产或清算,2024年以来累计超过150家,电池组件环节占破产企业比重达40%。但破产重整的司法程序复杂、周期长,退出通道的顺畅度仍然不足。

走出内卷,关键在规则重塑与经营转向高质量发展

当前,光伏行业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阶段,供需结构失衡与技术快速迭代相互交织,使部分企业陷入恶性竞争的困境。业内认为,破解这一局面的关键,在于从“价格战”转向“价值战”,以技术创新驱动产业质变。整治“内卷”需要企业、协会、政府的共同努力。

中国光伏行业要保持产业的持续领先,企业必须先调整竞争理念,不再以恶性价格战来抢占市场份额。所以企业层面,首先要改变依靠扩产、降价和抢份额做大规模的经营逻辑,把竞争重点重新放回技术、产品和盈利能力。同时,企业要对新增产能和资本开支保持更严格的回报约束,停止以长期亏损换取订单和开工率的行为;通过技术升级、差异化产品和市场化并购提高存量产能效率,对持续亏损、技术落后且缺乏改善前景的业务主动停产、出售或重组。

在产能明显过剩的情况下,继续追求产能和出货排名,已经很难形成可持续价值。隆基绿能董事长兼总经理钟宝申指出,光伏产业要实现由“大”到“强”的转型,必须在研发投入、原创技术和自主创新上持续发力,推动行业从“制造高地”迈向“创新高地”。同时,应通过提高产品的技术标准和质量标准,让低质低效的产能退出,加速对现有产能的改造升级,从而形成良性竞争生态,实现行业高质量发展。他提出,企业应坚持两大原则:一是以技术引领,持续提供更高效率、更具价值的产品;二是保持财务稳健,确保在周期低谷依然能投入研发、穿越周期。

行业协会要从价格协调和倡议式自律转向行规行约、团体标准和评价规范建设,完善成本、价格、产能等信息披露,形成可核验的成本核算和行业评价规则;同时推动招标机制改革,降低单一低价权重,提高效率、可靠性、履约能力、供应链追溯和长期服务等指标的比重,这可以从国外光伏市场以及国内其他行业的发展经验中找到参照。

欧洲光伏产业协会的做法,是将行业标准与政策游说深度绑定。它牵头建立光伏产品全生命周期碳足迹核算体系,形成覆盖全产业链的权威量化数据库,以此为核心依据向欧盟委员会、欧洲议会开展定向政策倡导,直接推动CBAM框架下光伏组件获得专项豁免,同时促成欧盟将分布式光伏强制安装要求纳入建筑能效法规,将区域光伏项目平均审批周期压缩60%,以标准化手段快速打通产业落地的制度性障碍。

美国太阳能产业协会采用‌全产业链利益共同体协同机制‌提升政策转化效率。其覆盖上游制造、EPC总包、电站运营、电网接入等全环节1200余家会员单位,通过分层分类的专项工作组,将分散的产业诉求整合为系统性政策方案,精准推动美国联邦政府延长光伏投资税收抵免(ITC)政策周期,同步配套本土制造补贴清单,2022到2024年内带动本土光伏制造产能新增超40GW,以全链条协同快速破解产业发展的供应链瓶颈。

欧美本土协会的核心能力,是把制造端、发电端、电网端的所有会员利益捏合到一起,形成统一的本土市场诉求,避免产业链内部互相内卷消耗。

所以协会应把质量、技术、采购、认证、供应链和市场准入等要求标准化,企业在规则之上展开竞争。竞争维度因此不再只有价格,还包括效率、可靠性、产品寿命、供应链管理、工程能力和长期服务能力。

政府层面,政府要回归规则制定和市场监管,通过能耗、环保、质量、安全等标准限制低水平重复建设。政府各部门需要加强协同、同向发力,持续深化光伏产业治理工作,全力推进产能调控、标准引领、创新驱动、价格执法、质量监管、兼并重组、知识产权保护等“反内卷”综合治理有关工作,推动光伏产业高质量发展。

同时,可以借鉴钢铁行业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中严控新增、标准淘汰、兼并重组和畅通退出的治理思路。

钢铁行业也曾经历严重的产能过剩和价格竞争。国家治理过剩产能时,采取的办法是严控新增产能,通过环保、能耗、安全、质量等标准淘汰落后产能,推动长期缺乏竞争力的“僵尸企业”退出,同时通过兼并重组,把有价值的设备、人员和市场资源交给效率更高的企业。

钢铁行业的经验说明,解决产能过剩,要建立正常的进入和退出机制。长期没有竞争力的企业不能一直依靠外部资金维持,有价值的资产通过兼并重组重新配置。

结语

过去十多年,中国光伏依靠扩产和降本建立了全球产业优势。进入产能过剩阶段后,行业下一步要解决的已经不是“谁还能建得更多”,而是“谁能把技术进步转化为有效供给和持续利润”。只有政府、行业协会、企业三方形成合力,做到低效产能真正退出、有效供给得到保留、技术和效率优势重新转化为盈利能力,光伏行业才算真正走出这一轮内卷。

规模第一已经拿到,利润第一才是真正的考验。

(本文作者系经观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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