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古村镇的文化记忆②】

作者：李骏虎（山西省作家协会主席、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从行政区划上来讲，镇当然是下辖村的，一个乡镇有着很多村庄。但在山西沁水县嘉峰镇的尉迟村，却有一座“树理小镇”。这是什么缘故呢？原来“树理小镇”并不是一个乡镇，而是一座文学村庄，是对应于周立波的故乡湖南益阳清溪村4A景区，在赵树理的故乡山西沁水尉迟村打造的文化旅游景区。从《李家庄的变迁》《三里湾》到《暴风骤雨》《山乡巨变》，“北赵南周”是中国乡土文学的双璧，而今，他们的故乡又都成了新时代山乡巨变、文学赋能乡村振兴的写照。

仅从村名上看，就知道尉迟村是一座古村，因为村里有一座尉迟敬德庙，在赵树理之前的一千三百多年里，这个小村主打的是“尉迟文化”。跟平常的民间传说不一样的是，尉迟村的人们给尉迟恭建庙，不是因为他后来成了“门神”，而是感恩于他教会了村民一项世代赖以为生的手艺——编柳条簸箕。尉迟恭来这里隐居之前，这个小村庄叫吕窑村，得名缘于最初是吕姓的聚居地，民居都是窑洞。相传唐武德年间，宫廷斗争日趋激烈，尉迟恭来到沁河西岸的吕窑村避祸隐居，与淳朴的村民相处融洽。村居生活让这个出身底层的大将远离朝廷，身心得到很大的放松，春日里他来到如诗如画的沁河岸边闲步，手抚柳枝观赏粼粼碧波，发现这里的柳条韧性很好，想到吕窑村的乡亲待他甚厚，但村民靠天吃饭没有什么赚钱的营生，而自己从军前有编筐编簸箕的手艺，于是决定教会村民编柳条簸箕作为回报。

他发动村民采集柳条，趁着暮春柳枝好蜕皮，在村口四角飞檐的来翠阁下传授他们编柳的技艺。从此后吕窑村的柳条簸箕被称为“尉迟簸箕”，成了世代养家糊口的知名品牌，借着沁河的漕运便利和后来明清晋商开辟的商道，行销各地，成为远近闻名的“簸箕之乡”。新时代发展农文旅振兴乡村，村里将这门千年传统手艺与文创体验融合，建起了柳编工坊，让游客亲手体验非遗手作的乐趣。尉迟恭回归朝堂后，村民们感念他的恩情，就把吕窑村改成了尉迟村。后世更是建起尉迟大庙来纪念他传艺于民的功德。

我曾经疑惑，尉迟敬德为什么偏偏要来沁水边的这个村庄隐居呢？直到二十多年前去拜谒“山药蛋派”的铁笔圣手——人民作家赵树理故居时才知道，这里自古就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相传非但有闻名遐迩的沁水公主园，还诞生过一个著名的词牌。传说汉明帝刘庄甚爱第五个女儿刘致，因为刘致美而善、好雅静，明帝为爱女选择了一个如意郎君——开国元勋邓禹之孙高密侯邓乾。为了给女儿一块幽静祥和的封地，让自然环境和她的性格和谐，明帝亲自踏遍山山水水，在沁河岸畔找到一片幽静的竹林，“地在无尘境，人来不住天”，“筠篁突淇澳，风景胜江南”，便于此处修建了“沁水公主田园”，作为公主的陪嫁。只是如今沁园已经像楼兰古城一样成为美丽的传说，它的遗失之美，它的神秘之美，千百年来让无数文人墨客遗憾和向往，留下不朽的吟诵和美丽的词牌《沁园春》。元代耶律铸来访时，沁园尚存颓壁残垣，他写下《过沁园有感》来寄情：“昔年曾赏沁园春，今日重来迹已陈。水外无心修竹古，雪中含恨庾梅新。垣颓月榭经兵火，草没诗碑覆劫沉。羞对覃怀昔时月，多情依旧照行人。”

沁园不再，沁河水不舍昼夜，流淌了千载之后，村里当年尉迟恭为村民传艺的来翠阁成了私塾，有位蒙童在这里学习过《三字经》《百家姓》，他就是后来开创了大众文艺创作方向、“一个人能唱一台戏”的赵树理。然而彼时还叫赵树礼的这个娃儿祖上却是一个显赫的大家族，其先祖赵济甫在尉迟村修建了一座三层窑院的大宅，大门上高挂“天水望族”匾额，这个大院里清代还出过一个武举人赵钟勋，曾出任五品武官；赵树礼出生的宅院是其先祖赵钟恩于乾隆十年修建的，只有两层，格局也远不如同村祖上的那座高大开阔，如今成为文学后辈瞻仰的赵树理故居，也常有文坛名家来故居座谈研究。出生于世家、读过私塾的赵树礼少年时家道已经没落成一般农户，他的父亲俨然“二诸葛”式的老农，要向地主举债才能供儿子读书。生活所迫，赵树礼在流浪中读书学习，成为追求真理的进步青年，他为自己改名“树理”，奔赴革命，后来在延安文艺座谈会的影响下，写出了移风易俗的短篇小说《小二黑结婚》，把解放区的民主空气和自由恋爱展现给世人。1945年的冬天，赵树理回到尉迟村探亲，住在故居的西楼上，在这里创作了动员人民大众参加上党战役的长篇小说《李家庄的变迁》。如今依托尉迟村赵树理文化打造的“树理小镇”已经将几处保存完好的赵家宅院都修缮开发出来，与晋商大院相比，赵家宅院里的住房基本上都是青砖圈的窑洞，保持了吕窑村的传统民居特色，木雕、砖雕也不像晋商大院那样繁复，但质朴大气别具晋东南农耕文明特色。除赵树理故居外，其他几座赵家宅院都开发成了赵树理作品影像馆，真人大小的蜡像生动地再现了赵树理名著的故事人物和场景，二黑、小琴，李有才、张铁锁、孟祥英，栩栩如生，与晋东南风情的窑院相得益彰。

古老的尉迟村的村居成为“树理小镇”的故居片区，与新建的“时光树理”片区成为传统与现代的映照。以现代理念设计的“时光树理”片区功能齐全，有陈列着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作品，集阅读和休闲功能于一体的“树理书斋”，有以赵树理作品故事和人物为主题的“礼遇树理文创店”，还有能看《小二黑结婚》情景剧的“遇见树理小剧场”，知名作家为基层文学爱好者讲课的文学报告厅，当然少不了晋东南风味的“三里湾餐厅”。这里是第四届全民阅读大会“重读赵树理”单元的分会场，也是中国作协“著名作家直达文学‘县’场”第十场活动的主会场。游客中的文学爱好者还有一项庄严的活动项目，那就是拜谒赵树理墓和参观赵树理展览馆、赵树理文学馆。就像赵树理的大众文艺创作除了文学还有快板书、唱戏、拉二胡一样，“树理小镇”的“遇见沁河”生态旅游片区有野营，有游乐场，有魔术表演，暑期的旅游旺季，每天晚上都有上万游客在沁河岸边享受“绿水青山”的快乐生活。

赵树理的作品深入人心，也成为故乡的人们在乡村振兴中的文化IP，他一生为农民写作，为农民“翻身”而奋斗，如果泉下有知，看到如今的小康社会新农村，该是怎样的欣慰啊。尉迟村2000年成为全县首批小康村，2003年获评省级历史文化名村，2016年列入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2019年入选第七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2025年获得第七届全国文明村镇称号。

树理小镇，如今也成为与湖南清溪村南北相映的文学村庄、知名的文化旅游景区，这里有文脉，有乡愁，在沁河的怀抱里，焕发出农耕文明发祥地的新时代光彩。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6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