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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晋四百年里的士族与朋党

2026-11-05 16:18:27

纵观汉晋之际数百年,选官制度孕育了士族,士族为自保与扩张结成朋党,朋党之争又加速了王朝的覆灭。

作者:苏益

封图:书封图

苏益/文

 

“朋党”一词在古代政治语境里自带一种阴鸷。历代帝王最忌讳臣下结党营私,臣子一旦被扣上“朋党”的帽子,轻则罢黜流放重则牵连满门。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朱子彦在其新作《党与阀:汉晋之际的士族与党争》中,并未止步于对这种政治现象作简单的道德评判,而是将其还原到具体的制度土壤中加以审视。

从东汉的党锢之祸,到魏晋的高平陵之变,再到东晋“王与马共天下”,朋党与门阀相互纠缠,构成了汉晋四百年间最为错综复杂的政治图景。要理解这一切,需要将它放在更长的制度史与政治史脉络里来看。

一、选官制度

朋党何以滋生?朱子彦教授首先将目光投向了东汉的选官制度。

东汉选官主要依靠察举与征辟。士人经地方长官推举或朝廷公卿征召而入仕,推举者即为“举主”,被举者则为“门生故吏”。这种关系一经缔结,便终身不渝。在东汉,门生故吏为举主服丧、立碑乃至殉死,皆被视为当然之义。由此形成了一种特殊的“两重君主观”:天子乃天下人之君,举主乃一己之君。当朝廷利益与举主家族利益发生冲突时,门生故吏往往选择站在举主一边。选官制度在帝国体制内部,培育出了无数以血缘和恩义为纽带的利益集团。这种基于恩荫的选拔机制日益僵化,甚至出现了“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的荒谬局面,官僚体系内部逐渐形成了一股独立于皇权的地方性力量。

集团既已形成,不同集团之间便要争夺话语权。东汉末年,士人以“清议”品评人物、针砭时政。其中最著名的是汝南名士许劭在家乡主持的“月旦评”。许劭每月更换品题,品评乡党人物,一经褒贬,便足以决定士人一生的清浊荣辱。这种私人品评标准渐渐越过了朝廷的“官法”,士人们抱团造势、互相标榜,以抗衡宦官与外戚。桓帝、灵帝时期,士人之间尤其提倡刚直激烈的节操。但这种标榜,既包含刻意追求名声的倾向,也暴露出士人阶层对皇权的疏离。最终引发了两次党锢之祸,大批士人被指为“党人”,或禁锢终身,或瘐死狱中。

朱子彦 |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6年7月


传统叙事往往将党锢之祸视为皇权对士人的迫害,突出士人的浩然之气。朱子彦的观察则更为冷峻。他认为,党锢之祸固然展现了士人坚持道义的一面,但其失败也暴露出士人群体缺乏成熟的斗争策略。司马光曾在《资治通鉴》中叹息,“党人生于昏乱之世”却“而欲以口舌救之”结果只能是“身被淫刑,祸及朋友。士类歼灭而国随以亡”。

两次党锢之祸不但摧折了士人的肉体,还在天下人心中埋下了更深的裂痕,东汉皇权自此失去了士大夫阶层的向心力。

二、曹魏代汉

汉魏交替之际,朋党之争换了一副面目。昔日的党争是士人与宦官的对垒,但随着“党锢之祸”和“十常侍之乱”,士人和宦官元气大伤。新的朋党之争逐渐演变为军阀内部不同派系的斗争。

以曹魏为例,朱子彦细致梳理了其政权内部的派系格局。曹操起兵,倚仗两支基本力量:一支是“谯沛武将集团”,以夏侯惇、曹仁等宗族乡党为核心;另一支是“汝颍士人集团”,以荀彧、陈群等中原大族文官为代表。曹操前期,两支力量尚能通力合作。到了后期,裂痕渐生。曹操想要“加九锡”晋爵魏公,意图代汉称帝,荀彧是最有力的反对者,曹操非常不高兴。《后汉书》记载,不久荀彧生病,曹操赠送食物给他,可荀彧打开食盒,发现空无一物,因此服毒自尽。荀彧之死,表面上是因反对曹操晋爵魏公,实则是汝颍士人对“汉臣”身份的认同与曹操代汉野心之间的根本冲突。荀彧死后,汝颍集团调整策略,将筹码押在曹丕身上。

朱子彦指出,曹丕篡汉实质上是一场汝颍士人与曹氏宗族的政治交易。这又跟前文提到的选官制度有关。陈群提出“九品官人法”,将选官权交由中正官执掌,而中正官几乎全由世家大族充任。九品中正制在州郡设大小中正官,评议家世、德才,但“随着门阀士族掌控中正职位,家世门第成为主要标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局面逐渐形成。汝颍集团以支持曹丕称帝,换取“新帝”允许士族对选官权的垄断,门阀士族由此在制度层面正式成型。选官标准从重德才彻底滑向重门第,为魏晋南北朝数百年的门阀政治奠定了基石。

这笔交易也为曹魏的覆亡埋下了伏笔。到了曹芳时期,宗室曹爽意图收回选官权,触犯了以司马懿为代表的元老派利益。汝颍集团毫不犹豫地倒向司马懿。高平陵之变司马懿诈病赚曹爽,实质上是又一次汝颍集团对皇权宗室的集体反扑。曹爽一党被夷三族,汝颍集团取得最终胜利。

两晋时期,门阀士族彻底掌控了朝政,皇权沦为了门阀博弈的附庸。

三、八王之乱

晋武帝司马炎在位期间,面临一个棘手难题:门阀士族势力过强。为制衡士族,司马炎大封宗室,令诸王镇守要地、手握兵权。这一举措却导致宗室诸王权力过大,引爆了新的党争。其中最典型的案例,是围绕齐王司马攸继位风波展开的激烈博弈。

司马攸是司马昭次子,过继给司马师。司马昭生前对这个儿子颇为属意,甚至动过传位于他的念头。司马炎登基后,对这位弟弟始终心存芥蒂。咸宁二年(276年),司马炎大病一场,朝中大臣纷纷暗通司马攸,以为皇位即将易主。不料司马炎竟又康复,此后对司马攸的猜忌更甚。两年后,司马炎下决心将司马攸逐出洛阳,令其赴藩就国。此举引发朝野震动,羊祜、张华等重臣皆出面谏阻,大臣们甚至跪伏宫门死谏。一场皇位继承人的去留之争,演变为朝堂上的大规模站队与分裂。司马攸最终在赴藩途中忧愤而卒。

此后西晋朝廷彻底撕裂,晋武帝为压制朝中反对势力,转而倚重外戚杨氏,试图以第三方力量保持平衡。这种政治权术不仅未能平息党争,反而为日后贾南风与杨氏的宫廷血斗埋下伏笔。至晋惠帝时,贾南风诛杀杨骏,司马氏诸王互相攻伐。16年八王之乱,本质上是宗室诸王与门阀士族之间无休无止的朋党混战。在西晋“门阀士族”垄断仕途的环境下,寒门阶层被排斥在贵族体制之外,向上跃迁的渠道似乎只剩下一条羊肠小路。寒门为了实现仕途,开始与宗王结成私党,为宗王的征伐出谋划策,使国家陷入“私权化”的内战之中。

西晋的短暂统一,正是在这种权力私人化的内耗中迅速走向了崩溃。

四、旧时王谢

西晋覆灭,晋室南渡,东晋的政治格局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王与马,共天下。司马懿的曾孙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能在江南立足,几乎全赖琅琊王氏王导、王敦兄弟的鼎力扶持。东晋皇权自诞生之日起,便须与门阀士族分享权力,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田余庆在《东晋门阀政治》中提出了一个更具概括力的判断:门阀政治是“皇权政治在特殊条件下出现的变态”,具有暂时性和过渡性,其存在形式是门阀士族与皇权的共治。东晋一朝,琅琊王氏、颍川庾氏、谯郡桓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相继兴起,彼此争夺,形成“门阀轮执、彼此牵制”的格局。这种平衡极其脆弱,任何一家试图打破均势,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桓氏家族的崛起便是对平衡的一次重大冲击。桓温、桓玄凭借长江上游荆襄重镇的实力,试图打破“共天下”的格局。桓氏经营荆襄多年,当地军队与流民皆受其累世恩惠,几乎成为桓氏私兵。朝廷忌惮桓家的威胁,命谢玄招募北方流民,组建北府兵。这支军队后来在淝水之战大胜,谢氏家族也借此跻身权力核心。北府兵的崛起标志着皇权试图以新的军事力量制衡门阀,这支由流民组成的武装短暂打破了高门士族对武力的垄断,也为寒门与次等士族的上升开辟了通道。桓玄后来率兵顺江而下,攻入建康,一度称帝。最终出身北府兵的刘裕凭借这支武装力量扫平南方群雄,取代东晋建立刘宋。门阀共治的格局,最终被军事实力所击穿。田余庆所说的“变态”终究要“回归”皇权政治,刘裕代晋正是这一回归的完成。

纵观汉晋之际数百年,选官制度孕育了士族,士族为自保与扩张结成朋党,朋党之争又加速了王朝的覆灭。皇权、士族、外戚、宦官、军阀几方势力反复博弈。

从东汉月旦评的品评权,到曹魏九品中正制的选官权,再到东晋荆襄与北府兵的军权,一切争夺最终都落到具体的人与制度之上。把朱子彦的个案分析与田余庆对门阀政治的整体判断放在一起看,汉晋之变中那座由士族与朋党筑起的迷宫,才显出它完整的轮廓。

(作者系专栏作者,书评人)

(作者 苏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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